雪地中央的火光随着瘴鬼湮灭成的青烟，徐徐熄灭。四周恢复了黑暗。如水的月光下，黑靴摩挲过雪地的声音，正在往这边靠近。

    戚斐的睫羽上凝结着雪粒，嘴唇的血色缓缓地褪得一干二净。尽管极力想维持淡定的样子，可她的整个上半身，还是不由自主地微微佝偻了起来。

    系统：“不是早就知道会有今天了吗？”

    戚斐：“知道是知道，但没人告诉我会这么快啊！”

    不错，虽然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但她一直以为，薛策眼盲、让她浑水摸鱼的日子至少会持续一两个月。

    在心里想象过很多次薛策会有的反应，但到了这一刻，她才感觉到，那种风雨欲来的心惊胆战感，并不会因为在心里演练过而减轻半分。

    最操蛋的是，为了不让薛策起疑，不管心里的求生小人再怎么哀嚎打滚，她都不可以做出诸如“拔腿就跑”这一类象征了心虚的举动。

    因为注意力被转移了，身边的薛小策并没有察觉到她的僵硬和不自然，兴奋地从地上跳了起来，冲着薛策用力地挥了挥手：“舅舅！我们在这里！”

    那道阴影，终于覆盖到了戚斐的头顶。她的十根手指抠住了雪地，咽了咽唾沫，悄悄地抬起了头。

    苍冷的月光勾勒出了他身躯的形状，和带血的衣袍。

    在半盲的时候，他的眼睛宛如覆盖了一层淡薄的白雾。恢复了清明以后，比原先更要幽暗数分，让人想到了长夜中璀璨却冰冷的寒星。

    蔽月的乌云消散开来，穿过了稀疏的屋顶木条，照到了这片破落的马厩中。

    也一寸寸地拂亮了坐在马棚里的那个少女的面容。

    仿佛是在刚才的混乱中受到了很大的惊吓，她仍歪坐在地上，发髻散乱，垂散在颈旁。身姿纤弱，黑漆漆的睫羽在颤抖，这点脆弱不安的姿态，美得足以让人心神摇曳。

    薛策的脚步，却是蓦地一停，两道目光直直地落在了她的脸上。

    英俊的面容上，缓缓地露出了一种极为错愕的神色。难以置信之中，夹杂了挥之不去的厌恶和被欺骗感。

    直至刚才，他还以为，这个女人，和上一辈子带给了他无尽羞辱、背叛和打击的那个人，只是巧合的重名。

    但现在，这个念头已经彻底溃散了——虽然年纪不同，但这一张脸，他绝对不可能认错。

    ——他在信阳城遇见的、现在坐在他面前的这个戚斐，与前一世的那个嫁给了他，又狠狠地背叛过他的人，竟然是同一个人。

    那个人是洛家庄的贵小姐，洛红枫的掌上明珠。在嫁给他之前，因体弱多病，鲜少在人前露面。故而他一直以为，那个人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被洛红枫收养了。没料到，她在十五六岁的年纪，居然还在外面漂泊。

    这种种的信息和差别加起来，都误导了他，让他以为这真的只是巧合。

    戚斐坐在雪地里，看着薛策缓步走近，忍不住惊悸地往后瑟缩了一下。

    不光是因为他的脸色太吓人，还因为在这之前，无论遇到什么情况，她都能自我调侃。但这一刻，她真实地感觉到了那种让她汗毛倒竖的威胁和害怕的感觉。可她偏偏又不能在薛策表现出攻击的意图之前逃跑——不然也太不合理了。

    薛小策也仿佛感觉到了气氛有一丝不太对劲，放下了手，疑惑道：“……舅舅？”

    “小策，过来。”

    话是对着孩子说的，可薛策的眼睛，却一瞬不移地盯着戚斐，声如寒冰，比平时生生低了好几度。

    孩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听话地走了过去，拉住了薛策的手。下一瞬，就被他抱在了臂弯上，往大殿的方向走去。

    戚斐僵硬地坐在了马厩中，见到薛策一步步走远，看样子是要走去正殿的方向，猛地回过了神来。

    他没认出她？不可能，刚才的表情简直想当场扑过来咬死她。

    他就这样放过她了？没那么容易吧，莫非是因为薛小策在场，所以没有对她动手？

    戚斐牙关打颤，看向了侧殿的方向。那里本来就很狭小，因为刚才的打斗，已经被砸得不成样子了，说不定里面还躺了好几具尸体。

    如今瘴鬼已经被灭，唯一能让他们避风和休息的地方，也就只剩下了正殿了。

    虽说不敢接近现在的薛策，但今天晚上如果露宿在这里，肯定会冻死。还是不得不跟上去。

    戚斐扶着木柱子，站了起来，鼓起勇气，也跟了上去。

    ……

    翌日早上，肆虐了数日的大雪，终于停了。天空放晴，一碧如洗。耀目的阳光穿透了凝结了冰挂的枝丫。昨夜倒在雪地中的两只瘴鬼，也被大雪彻底覆盖。溅在了墙柱上的零星血点，仿佛干枯的红梅，已经蜕变成了淡褐色。

    大清早，这座破落的庙宇之外，就传来了一阵车轮轱辘碾过冰雪的声音。

    一列马车的队伍停在了寺庙门口。为首之人，竟然就是昨天中午带着家仆离开了的那位好心的林公子。但此刻随在他的身后，已经不止那五六辆的马车了，还有十多个骑着骏马，身披劲装，腰悬长剑，十分威风的青年男女，一看便是擅长捉妖除魔的仙门之人。

    大概是应了那句“好人有好报”的俗语，相比起在山林中遇到袭击的搅屎棍少爷一伙人，林公子昨天中午离开了寺庙后，在天黑之前找到了一座破旧的亭子休息，有惊无险地过了一夜。第二天，他们继续前行，在中途遇到了一群出来除祟的年轻修士。林公子心里一直记挂着寺庙里的人的安危，连忙冲上去，把事情告诉了这些年轻的修士，恳请他们帮忙把那只瘴鬼给灭了。

    这些年轻的修士，都出自于仙门中的某一个不起眼的门派。打个通俗的比方，这些小门派是小弟，被朝廷扶持的崇天阁就是正统大佬，是每个修仙人士都趋之若鹜的地方。若是被崇天阁选中，不但代表了自身的资质优秀，连原本的师门也会跟着脸上有光。

    但被选中也不是易事。这些来自于小仙宗的年轻人，若想要让崇天阁注意到自己，那就得做出一些实绩来。比如林公子遇到的这些少年修士，一听说有瘴鬼作祟，还害了人，就二话不说，让林公子带路，直接杀过来了。

    修士们纷纷下了马，警觉地提起了长剑，拨开晨雾，准备进入庙宇里察看情况。

    在昨天晚上，几个村民都死了。除了戚斐三人之外，就只有那个僧人侥幸活了下来。听见了外面的动静，僧人匆忙迎了出来，与为首的一个修士说起了昨晚的事。

    他们都没有察觉到，在远处的一座能俯瞰这座寺庙的山坡上，有一个人将他们的动静都收入了眼中。

    薛策穿着一身劲装，站在树下，透过了稀疏的枝条看见僧人行了几个礼，带着这些修士鱼贯而入，吁了口气。

    如果说在昨晚之前，他还曾有过那么一瞬间的触动和犹豫，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和戚斐说出那句分道扬镳的话，那么，现在，那丝犹豫和心软已经没有了。

    他认得这些修士的校服，并不是什么不入流的仙宗。又有那个林公子在，寺庙里已经彻底安全了。顾虑着薛小策的情绪，他自认为已经仁至义尽了。

    在他的身旁，矮墩墩的薛小策也背着一个包袱，蹙着眉头，盯着山下，似乎很是挣扎：“舅舅……我们，真的不叫醒姐姐，就走吗？”

    “我们和她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那么，她会被这些人接走吗？”薛小策的情绪有些低落：“我们以后，是不是不会，再见到她了。”

    在亲人和外人之间，他当然会选择跟着舅舅。但孩子也是真心不舍得那个在火海中紧紧抱着他、与他相伴了一段路的姐姐。

    只是，舅舅说那个姐姐也有她的事要做。分别也是不可避免的。

    薛策的眸子微动，没有回答。

    薛小策还想说什么。薛策却已经把拨开树枝的手收了回来。

    “走吧。”

    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掩着房门的庙宇，薛策抛下了这句话，转过了身，带着薛小策，踏上了林间的漫漫长路。

    ……

    戚斐蜷在角落，睡醒的时候，就听见了屋外一阵吵闹的声音。身边已经空无一人了。

    她一下子就清醒了：“！”

    昨天进来的时候，她还是怕得要死，根本不敢接近薛策，只怂怂地缩在了一个能隐约听得到他们的动静，但又不会贴得太近的地方休息。

    当时庙内的烛火都熄灭了，也看不清薛策那边的情形。她迟迟没有睡意，生怕薛策睡到半夜，突然气不过，过来拧断她脖子……就这么胡思乱想到了后半夜，才终于扛不住睡意，歪在地上，睡了过去。

    刚醒来的头壳还有些许胀痛。戚斐揉着眉心，坐了起来，一转头，就看见了一件墨蓝色的外衫静静地放在了她身边。衣袖上，还有她留下的歪歪扭扭的针脚。

    薛策已经离开了。

    唯独把她缝补过的衣服留了下来。

    不管是为了划清界限，还是单纯不想要她碰过的东西，都明晃晃地展露出了他“莫挨老子”的态度。

    戚斐坐在了晨光之中，对着这件衣服发了一会儿的呆。

    系统：“恭喜宿主完成剧情【瘴鬼】，太监值变动。”

    经过了这惊险的几天几夜，一直龟缩不动的太监值直接坠落到了9000。算是一个不小的进展了。

    戚斐了无生趣地说：“薛策人都走了，任务失败咯。”

    系统：“宿主，别伤心。”

    戚斐：“我不伤心。”

    这倒是实话。单看薛策和她之间的血海深仇，他昨天居然没有对她动手——要知道在大纲里，他可是恨得要将她凌迟的。现在居然放过了她，不管他是因为顾忌着薛小策，还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就结局来看，已经比她想象的要好上几百倍了。

    戚斐：“……”

    但这显然是不行的。因为她之所以能活到现在，靠的就是不断与薛策这台人形补血机接触。

    天大地大，他就这样消失了，她根本不知道还能去哪里找他。看了一眼【hp评级】，也已经垮到了b—。按照这个速度，也许过不了几天，她就要断电歇菜了。

    戚斐：“……”愁啊。

    作者有话要说：　　真香需要调|教，是一个曲折前进的过程。

    ——

    待小修（只是修修词句，不会有情节改动，没时间的妹子可以不用重看）～

    谢谢甯渊、25011971两位姑娘的地雷(′｀)么么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