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芳苑。
沈梦言合了合外面的纱裙,望着窗外的夜色。初秋的风似乎硬生生拖着夏日的尾巴,闯了进来,让她觉得周身温润无比。
小不点送来的信笺上表明着,这一切,都合着她的心意,刚刚好。
原来,自从老太太中毒那日之后,她不光在暗中与老太太设下了这一场瓮中捉鳖的戏码。更是与李承羡商量出了一场苦肉戏,逼李承瑾就范。
而她,在其中扮演的便是这整场戏剧中最重要的筹码。
那日,她佯装与李承羡在流芳斋中生了嫌隙。陛下正在立储的当下,这样离间与打压李承羡的机会,李承瑾怎么会放过。
于是,沈梦言半推半就,便顺着李承瑾的建议,去到了城外的巡防营中。
说到底,她上一世是李承瑾的枕边人,对于李承瑾的了解,她若自认第二,便没有人能够成为当之无愧成为第一。
李承瑾看似找不出任何致命的弱点,可是他的身体却有一个小毛病,那边是对清淡的果子酒酿过敏。
旁人过敏或许浑身长满通红的疙瘩,瘙痒难耐。可是李承瑾,却是头晕乏力,如饮了许多烈性酒,宿醉一般。
而那夜,她正是巧妙地利用了这一契机,让李承瑾看似宿醉之后,无法亲自给袁明德送药引子,便委托了身边的侍卫。
不过,以李承瑾谨慎小心的性子,他能饮下那杯果子酒酿,倒是出乎了沈梦言的意料。
但是话说回来,李承瑾在这一场夺嫡当中,就是一个狂放的赌徒。为了攫取最后的胜利,他不惜孤注一掷,铤而走险。
正是因为他的自信,才让沈梦言有机可乘。
而这所谓的药引子,便是“石硫磺”了。
有一味“礜石”同“石硫磺”模样气味皆是一样,肉眼视之,并不能分辨一二。只不过这“礜石”中含有大量的砷,经过药炉烘烤加热,砷的毒性便会更加凸显。
后面的事情,便是交由李承羡动手了。
可是,以李承羡的心性,又如何能背负上弑君弑父的骂名呢!不过陛下向来小心谨慎,每每袁明德呈上丹药,他都会让试药的太监首先尝试。
只可惜了这倒霉的试药太监,揣着跟陛下一样的长生不老的心思,可是一颗药丸下毒,却是一命呜呼了。
自古以来,问鼎者皆是坏了卧榻之上岂容他人鼾睡的心思。日渐年迈的陛下,自然也是不能例外。
陛下见到这样的情状,自然是大惊失色,然后,暴怒不已。哪里还听得进一句辩解。
袁明德下了大狱,紧接着,便是他的举荐人,四皇子李承瑾了。
从前二皇子李承简的遭遇,让众人都自危不已,哪里还敢替李承瑾多说一句话。再者说,这些年,那些受袁明德打压的人不少,于是更是纷纷落井下石。
这其中最为倒霉的,应该属沈梦曦了。做了正经的四皇子妃,才不过数秒,便成了阶下囚。
一个从云端跌落下来的人,远比永远生活在泥泞之中,要痛苦万分。
而这样的痛苦,没有人比沈梦曦更加清楚了……
沈梦言将一切对素竹和香薷和盘托出,嘴角不自觉地溢开一抹好看的弧度。
素竹跟听话本故事一般,睁大了眼睛。
她拍了拍连连起伏的胸口,轻声道,“奴婢听着都觉得可怕,姑娘真是神机妙算。谢天谢地,好在如今四皇子和七姑娘是下了大狱,不然咱们还得时时提防着,他们伺机报复。”
沈梦言淡淡一笑,道,“沈梦曦今日起,只怕是要日渐疯癫了。只是,以李承瑾从前的势力和心性,估摸着,他定有后手,咱们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香薷笑道,“好在咱们药王府入今是太平了。南大娘子协同七姑娘谋害老太太,已然尽失人心,被主君关了起来。七姑娘又被按上了谋逆的连坐罪名。只是……”香薷的神色微微有些迟疑,“不知疏桐姐姐何时才会回来……”
“疏桐我给你送回来了!”清浅的声音带着笑意从外面传了进来。
沈梦言抬眸,正好看到廊下垂坠的绿藤青蔓间,斜倚着一个人。
灯下,他一身月牙白的修身长衫,抄着胳膊,眉眼低垂。
沈梦言不自觉地眯了眯眼,只觉得眼前这道身影,似一道霞光,足矣点燃整个院落。
? “阿羡,你怎么会在这里?”沈梦言笑问道。
李承羡对上她的眼眸,柔柔一笑,道,“给你送还侍女疏桐啊!”
不论起因如何,从前到底是素竹言语得罪了疏桐。她立马往前走了两步,左右看了看李承羡的周围,却并不见旁人的身影。于是回过头,与香薷面面相觑。
沈梦言抽了抽嘴角,道,“大半夜闯入药王府嫡姑娘的闺房,你若是被我父亲发现,这个借口可还趁手?”
李承羡神色坦然,道,“问心无愧,自然没有想那么多。丫头,我觉得是你有点心虚了。”
沈梦言幽幽道,“既然是送还疏桐,那她人在哪?”
李承羡道,“原是说要来的。可是,她又不是我娘子,长了腿,想去哪便去哪,我又如何看得住!”
沈梦言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李承羡大言不惭地点了点头,道,“却是有些可惜了!
素竹与香薷强行忍住嘴角的抽搐,下意识低下了头。
“既如此,七殿下请回吧!”沈梦言讪讪然道,“香薷,关窗户!”
这时李承羡兀自走到窗边,将手伸进来,掌心摊开送到沈娴面前。之间他手腕轻轻而快速地翻转,指尖处便出现了一只榴花。那榴花花色火红而明艳,让挑动的烛火,刹那间失去了光华。
这样的时节,石榴都成熟结果了,能有一只半叶的榴花,便已是实属难得。
李承羡道,“秋风起,月色浓,我可以邀你一起秉烛夜游吗?”
碎银般的月光在他斜上方洒落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了一抹圣洁的阴影。
微微浮动的夜风中,他微微翕合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深深浅浅的叠影,衬得眼里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