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窗外传来鸽子震动翅膀的“扑棱”声。
“是小不点回来了!”香薷笑嘻嘻地打开窗户,让白鸽落了进来。
小不点,是沈梦言从前随口给这只鸽子取的名字。
沈梦言取下鸽子腿上绑着的小纸条,在手中缓缓展开,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意。
四皇子府。
这一夜,处于京畿城北的四皇子府邸,火树银花,几乎是将半个京畿城点染如白昼一般,热闹非凡。
喜娘托着沈梦曦的手,轻轻柔柔地将她牵出轿撵,一路上带她缓缓走入四皇子府中。
喧闹的炮竹在她身后依次响起,火红的炮花如一场场纷繁的雨点,衬托得一身红衣的沈梦曦,身量更加纤细迷人。
周围不断传来贺喜之声,隐约间还能听到高门贵女们低声絮语。她们有些羡艳,有些称赞,有些虽面上不敢说些什么,但捏紧的拳头,和微眯的眼眸,无不透露着她们心底的嫉妒与憎恶。
虽然厚厚的喜盖和繁重的头饰,让沈梦曦感觉脖颈酸痛,但她仍旧高高地抬起她的头颅,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睥睨着周遭的一切。
因为,从今天开始,她,沈梦曦,就将是这四皇子府的女主人。她将有着无上的地位,和莫大的荣耀。
沈梦言那个小贱人,有诰命又如何,从此还不是任她拿捏!
想到这,沈梦曦嘴角的笑意,越发地盛了。
喜娘牵着她,走过重重的院落,火红的衣袂在夜风中,翻飞飘扬。
正厅上,四皇子李承瑾一身同色系的吉服,身姿颀长地立在哪里,俊秀的长眉斜飞入鬓,显得温润而夺目。
娴妃娘娘坐在堂上的主位中,端着一副高贵的妆容,言笑晏晏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今日,于她来说,也是莫大的荣耀。
喜娘笑得一脸讨好地将沈梦曦的手递到李承瑾的手中,李承瑾眼底有一丝不一察觉地暗淡。他微微迟疑了半刻,然后缓缓伸出了手。
这样的停顿,除了李承瑾,谁也没有一丝察觉。
按照大周的礼节,两位新人要并排站定,手中各执一只酒盏。
皇家执事难得着一身绯色长衫,端着拂尘,尖利的声音响了起来,“一礼敬天地,二礼奉君王,夫妻同心,结绾盏底。”
两人兀自饮光酒盏中的酒水,礼节方成。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轰鸣之声,这声音在起伏的锣鼓和鞭炮声中,显得颇有一份肃杀之意。
这声音……
文臣们面面相觑,武将们则不自觉地皱紧了眉头。
响动着越发近了,接着一声长啸的马嘶声划破夜空,周围竟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静得所有人几乎都屏住了呼吸。
李承瑾宽大的袖口中,修长的指节不自觉地握紧。
他的眼眸下意识快速地在人群中搜寻着,却不见周诚的身影。
拧在一处的眉心,却是越发的紧了。
“殿下……”厚重喜盖下的沈梦曦,似乎也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可是,李承瑾牵着她的手,却是缓缓地松开了,这让沈梦曦的心一下子莫名地揪了起来。
此刻,她脑海中兀地升出一个念头,难不成那个小贱人道如今还要与她作对么!于是,她连忙伸手,紧紧抓住身旁男子骨节分明的手。眼底有怒意升腾!
就在这时,众人见陛下*身边伺候的大太监,一贯微弓的身子,脚步匆忙地小跑了进来。
娴妃眼睛轻微抖动了一下,竟一下子不自觉地站了起来。
大太监兀自站定,尖利的声影,抬高了几个音量,“传陛下口谕,四皇子李承瑾涉嫌谋逆。着今日起,押入大内慎刑司大牢内,有议论者,同罪论处!”
“什么?”娴妃脚下没有站稳,若不是身旁宫女搀扶着,早就摔向了桌角。
沉默之后,周围仿佛一下子用眼神炸开了锅。虽然众人仍旧不敢胡乱言语,但是那一道道难以置信的目光,无比透露出他们内心的不安与惊惧。
这一刻,他们深刻体会到伴君如伴虎的忐忑与危险。
这样的口谕,对于此刻的沈梦曦来说,更无异于是一个巨大的晴天霹雳。
她一把扯掉头上厚重的喜盖,也不顾不得头顶步摇乱蹿而晃眼的发髻,更不得什么礼仪与端庄。
“殿下……”
她偏过头,可是李承瑾被她握住的手已经,生生地抽离开去。
李承瑾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大脑却是在飞快地运转着。
周诚不在,显然是出了事端。而且,以他的身手,定是被人算计了去。
这样的时刻,李承瑾深知,保持沉默,不留人话柄,比之辩解问询要好上许多。
而且,方才那些由远及近的声音,分明是马蹄声,人数绝对都能够将整个四皇子包围得水泄不通。
如果不出意外,此刻偌大的四皇子府邸的周围,一定是充斥着刀光剑影,杀气重重。
反抗,在这样的时刻,几乎就是徒劳。
沈梦言一脸难以置信地望着身旁的男子,似乎想要从他脸上看出一丝一毫这是一场误会的痕迹。可是,除了紧紧抿在一起的双唇,而拧在一起的沉默眉心,什么也看不到。
娴妃自然是惊得睁大了眼睛,愣了半晌。
这道口谕说得不明不白,他的儿子如今在众位皇子中是如何的出类拔萃!谋逆?!作何谋逆!
下一秒,娴妃挣扎着站起身来,一把抓住了大太监的衣袖,厉声道,“到底出了何事?我的瑾儿如何就谋逆了!你且说清楚!”
大太监到底是见惯风浪的,他不做声色地拂开娴妃抓着他衣袖的手指,微微欠了欠身子,稳声道,“娴妃娘娘身体不适,还请娘娘回明粹宫好生歇息!”
这话虽然说得足够尊重,分明却是警告娴妃不要胡来,端的惹恼陛下的意思。
娴妃的手悬在了半空,进退不是。因为她知道,如果她再惹陛下厌烦,那么自己的儿子,或许真的是死路一条了。
娴妃娘娘的待遇都是如此,何况是她?!
沈梦曦心底突然生出一丝莫名的恐惧和厌恶。
李承瑾这些时日再怎么风生水起,再怎么如日中天,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出生卑微的皇子。没有架势,没有背景,哪一天说倒台便倒台了。她怎么竟是这般瞎了眼,掉到了这个见不得人的火坑里去。
原以为成了四皇子的正妃,可以风光无限,在沈梦言那个小贱人面前,耀武扬威一番。可是这婚礼才刚刚结束,她便掉了神坛,成了阶下囚!
不!她是药王府沈家的嫡女,她可不要跟这个倒霉的皇子一同关到那见不得人的地方去。
沈梦曦骤然间意识到了什么,她猛然看先大太监,声音中带着一丝莫名的颤抖。
“这位公公,怎么会这样,我……我……”她想询问什么,漆黑的眼眸四下乱转,面对这样的架势,又不敢说出来。
大太监像是猜中了她的心事一般,云淡风轻一笑,道,“这位便是药王府沈家七姑娘,四皇子妃吧!”
“正是,正是!”沈梦曦苍白的脸上忽然升起一丝红晕,声音也变得兴奋起来,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大太监正色道,“夫妻自古就是一体,四皇子妃,您请吧!”
说罢,做了个请的手势。
接着,他身后突然出现了一对人马,手持长剑,齐刷刷地迈步走了进来,一看就是军中之人。
李承瑾身后到底是又些势力的,为首的两个官差走到他面前,态度并不强硬。
李承瑾自然是不会反抗,他轻轻掸了掸衣袂,身姿翩翩然地迈开了脚步,仿佛他的前方,并非牢狱和逼仄。
见李承瑾泰然自若地上前走了,沈梦曦的心更是慌乱无比,这时,后面的官差过来请她。
“我不去!我不去!”沈梦曦惊叫了起来,瞪大了眼睛猛地后退了一步,连连摆手,道,“我是沈梦曦,药王府的嫡女,我不是四皇子妃,我不去!”
李承瑾前行的脚步不自觉的钝了一下,嘴角兀地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却是仿若未闻一般,继续抬脚往前走了。
“王妃娘娘,您就别挣扎了,走吧!”说着,大太监甩动拂尘,使了个眼神。
官差会意地快步上前,一把将她擒住。
沈梦曦越是反抗,他们手上的力道越是狠重。
官差都是习武的粗人,哪里管得了那么多。
沈梦曦头上的发髻散乱成一团,繁复的喜服也在拉扯中被撕裂,钗環珠翠滚了一地,露出了里面贴身的衣裳和藕节般白皙的手臂。
她几乎是在哭号与挣扎中,被官差们生生地拖拽着离去,这情状,惨烈无比。
周围宾客看到这样的场景,都不自觉地摇了摇头。更有甚者,捂住了眼睛。
直到沈梦曦尖利的叫喊声渐渐消失于夜色中,周围的宾客这才恍然间松了一口气。可是,此时此刻,这样的气氛,却是显得滑稽异常。
一场沸腾了大半个京畿城的婚礼,居然在凄惨的叫喊声中,戛然而止。
从天堂掉落道地狱的感觉,唯有沈梦曦,清晰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