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梦言白了他一眼,道,“你这礼物是不是也太……”
后面的话突然被她隐了去。
沈梦言突然回忆起上一世,她待字闺中的某一个生辰。李承羡也是这般攀折了柳枝给她做了一个巨大的叶冠。只可惜,当时她瞧着这莫名其妙的叶冠碍眼,于是当做垃圾一般扔在了地上,还不忘当众踩上一脚。
当时自己的全部主意力,都集中在了另一个男人的身上。从而忘却了,身边还有个捧着一颗赤子之心,一直默默关注着她的人。
李承羡似乎没有注意到身旁人儿的神情变化,而是挑了挑眉,笑道,“这个叶冠是我送给你的,而这个……”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只通体洁白的双鱼纹饰玉佩,郑重地递到沈梦言手中,“这个,是七皇子,送给七王妃的。”
沈梦言接过那只双鱼玉佩,忽然想到,每个皇子自出生以来,都会由皇上赠与一个贴身挂饰。纹饰的模样,便代表着皇上对他们的期望。李承瑾的玉佩上雕刻的是一只临水而立的蜻蜓。而李承羡的,便是这一对做工精巧的双鱼纹饰。
双鱼代表着多福多吉祥,较之喜乐的蜻蜓,寓意更为明显,看得出皇上从一开始就对李承羡给予了厚望。
带着体温的玉佩在掌心不断摩擦,沈梦言突然第一次这般认真思索起一个问题来。
上一世的李承羡,不仅有着皇后这样强大的母族依托,还有着皇帝给予的厚望,且自己又不乏雄心与谋略,为何竟会成为李承瑾的手下败将。真的只是他不屑于跟李承瑾一样,玩弄那些擅权之术么!绝对不尽然……
沈梦言脑海中突然回忆起来,上一世,李承羡偶感风寒,几日没有出门的场景。
那一日,李承瑾示意沈梦言,带着参茶前去探望他。沈梦言虽然心中微微有些不情愿,但是仍旧是去了。当时,有那么多的暗卫在他身边,他却是硬生生接受,并且喝了下去。
多年以后沈梦言才知道,那杯参茶早就被李承瑾藏了毒。现在想来,竟是多么不可思议。
他接过参茶一饮而尽之后,那般凄怆而又悲凉的眼神不断在沈梦言面前放大……
这一刻,沈梦言才骤然间反应过来,参茶有毒,李承羡分明是知晓的,却不肯揭露。因为一旦当众揭露,李承瑾必将会把她抛出来当替罪羔羊。
而后,他的身体,便是一日差过一日。
这一切,她造成的!
沈梦言心仿佛一下被一只大手,生生地揉搓在了一起,一种莫名的酸楚一下子涌上了她的鼻尖。
原来,他一直爱着她,从上一世开始……
李承羡见身旁的人儿盯着手中的玉佩,目光呆滞了许多,眼底似乎有盈盈的泪花在闪过,不由得讪笑道,“想不到,你竟是这般物质的女人。早知道如此,我也不用费尽心机绕圈子了。直接拉几个马车的金银珠宝,摆在你面前,说不定,你早早便哭着喊着要嫁与我了!”
这本是一句玩笑话,却见沈梦言缓缓抬起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此刻夹杂着无数数不清地复杂情绪,怔怔地望着他。眼底有泪,似萦回往复的心事,含而不露,伤怀不已……
“丫头,你这是怎么了?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李承羡一下子着了急,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沈梦言流露出如此奇怪的表情,不由得觉得是不是自己哪句话说错了,于是竟有些语无伦次起来。
几道尖利的声响,骤然划破夜空。
一个接着一个的红点已然腾空,夜空中突然绽开了纷纷扬扬的礼花。
月光下,礼花绽放过绚丽的光华之后,便化作一片金色的雨,从黑透了的天幕上“淅淅沥沥”而下。
金色的雨点还未落完,又有一片烟花腾空暴烈,仿佛如生命一般,是一场接着一场的绚烂轮回。
这般转瞬即逝,又这般亮列耀眼。
沈梦言的心境突然一下开阔了起来。那些都是旧事了,不是么!既然老天给了她一次重生的机会,何必还要抱着那些过往的愧疚与悔恨,强加给现在这个全新的自己呢!
难得的生辰,难得的美景与良辰。沈梦言突然举得这高处并非不胜寒,而是自有一片宁静与高远。于是,她不再畏高了,即便是在风中轻颤的柳枝,也让她觉得心头畅快无比。
她突然想唱歌了,唱儿时母亲和外祖父教给她的歌,虽然她已经不记得词。
悠扬的声音似滑过喉头,随着阵阵初夏的熏风,被送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李承羡望着身旁的女子,看她身处月下和嫣然的花火之下,待着恬淡的微笑,歌声婉转轻扬,不由得缓缓勾起唇角。
他似藏着无限星光与旖旎的眼底,渐渐变得深邃起来。
只见他伸手,从身旁的枝丫上攀过一片树叶,轻轻放到了唇边。
薄薄的嘴唇抿过叶子的边缘,修长的手指轻轻滑过,如流水般的旋律倾泻而下,似乎惊到了身旁的女子。
沈梦言转过头,看见他随意地侧卧在柳枝之上,身体轻若流云一
般,气息随着身体的高低起伏,而化作了一连串优美的音律。
这声音,比之任何一种丝竹之乐,都要动听许多。
沈梦言听着这曲子微微有些沉醉,不由得淡淡一笑,道,“我不知道,你还会吹柳笛,竟是这般好听。”
李承羡将柳叶挪开唇边,笑道,“我也从未听过你唱歌,你若有兴致,我愿意为你而和。”
沈梦言突然觉得,这个世界竟变得如此静谧,静谧到可以忘却一切,静谧到可以忘却自己。
她正过头,看向夜空,突然开始随着心神的波动,胡乱哼唱起来。时而欢快,时而舒缓,似一只飞翔在云间的山鹰,洒脱而自在。
李承羡重新吹响了柳笛,时而高,时而低,竟是与她的哼唱声那般契合,一时无双。
李承瑾望着身旁的女子,缠绵的夜色绚丽的烟火,似乎也不及她回眸那一刻的笑意。
“姑娘!”素竹的声音骤然从地下传了上来,听得出,是刻意压低了嗓音,却也打破了这一刻的美好与宁静。
半晌,不见七皇子将自家姑娘回来,大娘子又已经派人来寻了两拨。两个丫头招架不住,却又不敢乱说,自然是急得脚跳。
两人相视一眼,挑了挑眉,忽然间万分默契地莞尔一笑。
“织造局的人,是你安排的吧!”沈梦言回过头看向前面,忽然出声问道。
李承羡伸了个懒腰,不置可否。
沈梦言浅然笑,道,“让我来猜猜,那个小宫女,是李承瑾的人吧!”
李承羡似被看穿了心思一般,抿嘴一笑,微微点了点头。
沈梦言讪然笑道,“南老将军带兵进京是因为李承瑾推荐的袁明德,二皇子重新被圈禁是因为李承瑾安排的在御前伺候的宫女……等到慧贵妃的事,陛下反过乏来,却发现织造局小宫女,居然是李承瑾的人!陛下生性多疑,李承瑾这一回还真是搬起石头,自己砸了自己的脚。”
“只是……李承瑾不傻,自然会看出这其中的门道,保不齐哪天会对你下手……”说着,她扭头看向李承羡,眼眸中多了几分担忧与焦虑。
“丫头,你在担心我!”这样的神色被李承羡全然看在了眼底。
他心头不禁一喜,居然一下子坐了起来,凑到了她的身边,却完全忘却身旁人畏高这一事实。
猛地颤动的枝条,让沈梦言一时间没有坐稳,整个人居然失去了重心,陡然向下滑去。
就在她万分惊骇的时候,一双沉着有力的臂弯紧紧地将她搂在怀中,幽微的清冷香气袭来,是他身上一贯的味道。
沈梦言不敢再动弹,耳边传来夜风呼啸的声音。整个身体似乎都被他紧紧托住,然后打了个旋转儿,稳稳地落到地上。
她本应该下意识推开他的,如从前一样。
可是,此刻他“咚咚”有力跳动着的的胸膛,和他身上带着的丝丝暖意,都让她有一种莫名留恋的依赖。
她维持着这个动作,竟然忘记了动弹。
沈梦言靠在李承羡的怀中,他的双手揽过她的腰身,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头顶。安静得如一副美妙的画卷。
她突然想起那日在山顶,李承羡执剑厮杀的情景。他用染血的双手也是这般紧紧抱着摇摇欲坠的她,口中不断呼喊着她的名字,急切、愤怒又悔恨。
那些复杂的情绪,她突然这一刻才懂。
那一刻,她没有挣脱开他。这一刻,她定然也不会再挣脱。
沈梦言突然伸开蜷缩的手掌,一点点攀上了他的脖颈,指尖紧紧地扣在了他的颈后,终于紧紧回抱住了他。
李承羡身子微微一僵,而后,修长的眉眼闪过无限融融的暖意,绚烂如三月花开。
沈梦言勾唇一笑,踮起脚尖,将双唇递到他耳边,温热而甜美的气息萦回于他的耳畔。
她喃喃道,“阿羡,你是故意的。你故意让我掉落下来,又故意抱着我,只是想让我抱紧你,对么!”
“丫头,我觉得是你故意比较多。”李承羡璀璨一笑似江边暗潮涌动,在暗夜的微风中,动人心弦。
沈梦言歪着头,靠着他的胸膛上,鼻尖萦绕着他的气息,感觉原本缺失的心,在这一刻,似乎被什么给填的满满当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