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瑾眯起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女子。虽然知道他是站在了自己的对立面,虽然不知道她跟母妃有过什么样的过节,可是从皇家庄园的指认刺客开始,到“醉海棠”惹气的轩然大*波,再到今日这一窝蜂袭击母亲的蜜蜂,不难看出她的反应之快,谋略之深,手段之狠。
他抬眼,警惕地看向远处,四下里还隐隐传来淡淡的烟熏之气。
声色淡淡道,“五姑娘,应该早就知道我会来吧!”
宫中虽然人多眼杂,可是以李承瑾过年的经营,避开众人的耳目,漏液前来福瑞宫中,跟自己说上一两句话,定然不是难事。可是,如今他虽然看似从容,但神态中已微显凝重之色,可见,如今局势对他已然不是那么好了。
看来,这个曾经一切都被他玩弄于鼓掌之间的男人,如今心里已经存了一丝慌乱。
沈梦言悠然一笑,道,“梦言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只是,此刻四殿下不是应该在明粹宫陪着娴妃娘娘诊治么?”
李承瑾的眼神骤然浮现出一丝冷色,如一头目露凶光的野狼。
他道,“难道五姑娘不应该给我一个解释么?”
沈梦言笑了笑,伸手一指,道,“殿下说地是方才这一团突如其来的蜜蜂?还是……查封天心阁,搅和地茶楼酒肆不能正常开门营业的禁卫军副都统,李大人?”
李承瑾微微一愣,他没有想到,沈梦言居然将他的人连名带姓地说了出来。震惊之余,他发现自己居然对这个女人越发地看重了。她身上总是存着两种截然对立的状态,可是这样的对立却一次又一次迸发出竟然惊叹的意外之喜。
她明明在人前是个识大体知进退的女子,有时候却锋芒毕露、睚眦必报。她明明聪明狡猾有心机,却有时候假装愚笨和茫然。她明明那么耀眼与夺目,却又偶尔委曲求全故作娇柔。
这样的女子,如果能将她留在身边,对他的大业来说已经不仅仅只是锦上添花了!
李承瑾强压下心头的那一丝惊悸,眼眸凝视着沈梦言,温声道,“我想知道,你都做了什么?”
沈梦言毫不在意地轻轻一笑,明亮的双眸直直地对上了他询问的目光,月光下那清亮的笑容,仿佛雪水融化汇聚出了山泉小溪,发出叮咚作响的声音。那样的目光,让人心头荡漾,让人忍不住想要深深地陷进去。
李承瑾心头一跳,神情陡然像失了魂一般。
“太后娘娘的福瑞宫四季温暖如春,花开潋滟,有蜜蜂飞来采蜜,确实不足为奇!”沈梦言随口说着,一看便是顾左右而言他。
其实,这一切是不是她做的,又是为什么而做,李承瑾根本就不想去追究。他不过是想寻着一个机会,过来看看她,跟她说上两句话。仅此而已!所以,他才前脚刚将母妃送到明粹宫,后脚就回到了这里。
李承瑾忽然转了话锋,缓声道,“沈梦言,我未雨绸缪这么多年,为的是什么,你心中一清二楚。这些年,只要有人敢跟我做对,我便毫不留情地铲除干净。可是,你一次又一次地针对我,一次又一次地挑战着我的底线,我却一直留着你,还想尽办法跑到你面前,跟你说话,你可知道这是为什么?”
根本不等沈梦言回答,他接着说道,“是因为我喜欢,我看中你,我想娶你!只要你愿意,我便立刻求了父皇,让你成为我的正妃。到时候,我会把这天下一切你想要的东西,都送到你面前,让你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尊贵的女人!”
沈梦言差点笑出了声,这对母子还真是可爱。棒子和枣子都是分拨来投送!
上一世,他何曾不是说过这样的话,而让他很正捧在手心里,比之如天上日月的,却是另一个女人。沈梦言今日终于看明白了。李承瑾,他那么阴鸷而冰冷的心,谁都不爱。他说爱的,所在意的,不过是那种追逐之后的满足感。因为自己让他追逐不到,没有强烈的满足感,才让他变得如此低声下气!
沈梦言虽然露出嘲讽之色,李承瑾的表情却是越发认真了。
他目光灼然地看着沈梦言,道,“我这辈子,只跟你一个人说过这样的话。却是我的真心话!”
真心话?
那也这“真心话”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本身就很不值钱吧!
沈梦言直视着他的目光,淡淡一笑,道,“或许七妹妹才是四殿下的心头好吧!据我说知,四殿下与我七妹妹本就有不言自明的关系,如今若是让七妹妹知道了,殿下跟我说这样的话,说不定要气恼我了!”
李承瑾心头骤然升起一阵烦闷之感,那个蠢钝如猪的女人,她为何要屡屡提起!
沈梦言每每在李承瑾面前提到沈梦曦一次,李承瑾就对她厌恶一分。如今,沈梦曦再怎么美丽,他也是观之如草履,连看都不想看了……
“沈梦言,我要的是你!”李承瑾咬紧牙关,此刻的目光,仿佛一只嗜血的饿狼。
都说女人的心思如海底针,只怕男人的心思更加让人捉摸不透。上一世,他不是还提着长剑,一怒之下斩杀了含凉殿里所有的
宫人么!那个剜掉自己心头之血,只为了替他心目中的白月光讨回公道,口口声声怒斥自己是恶女人的人,不也是正是他么!
多么可笑!
“我这么恶毒,做了那么多坏事,殿下还愿意娶我?”沈梦言眨了眨眼睛,似若有所指。
李承瑾凝视着她黑白分明的双眸,那抹暴怒之色也缓缓消散开来。他耐心性子,温声道,“无论你做过什么,我都不会计较。只要你愿意留在我身边,跟我一条心。就足够了!而且,我们的孩子,将来也会继承我应得的位置。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沈梦言对于他的吸引力,不亚于那把龙椅。他知道,放眼整个大周,有沈梦言这般心智与谋略的女子,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这条夺嫡之路多么凶险,他完全能够想到。任何一个蠢钝的举动,都会让他粉身碎骨。而这个女人,绝对是他夺嫡路上最好的帮手。而且,他也需要这样一个女人,来作为他坚强的后盾。而他将来的孩子,也需要这样一个心性坚韧的母亲!
李承瑾虽然心头已然被沈梦言折磨得夜不能寐,可是此刻却是云淡风轻,俊美的脸庞微露笑意,仿佛这一切,志在必得!
沈梦言却冷冷一笑,道,“我是绝对不会嫁给你的!”
李承瑾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沈梦言,眼眸里带着一种难言的情绪。他已经说得这般明白,难道她看不理解么!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李承瑾捏着拳头,冷声道。
“四殿下,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我不会嫁给你,也不愿嫁给你!”沈梦言说得云淡风轻。
李承瑾长久地沉默了。此刻,他好像是一只皮球,鼓了好久的力气,攒了好久的力气,就这么被轻轻地一下,戳破了。而且破洞越来越大,然后飘飘悠悠如破布一般飘落到了地上。再也无法补救……
半晌,他眼底骤然闪过一丝阴狠,这个女人不能留了。得不到的,与其让别人得到,不如毁了他!
他阴冷的目光狠狠地看着她,负在背后的手,不自觉地往里收紧。此刻,他多么想攀上眼前女子修长的脖颈,然后狠狠地一口咬下去。舔舐着她的皮肉,喝尽她鲜血!
既然话已经说出了口,沈梦言就不怕他动了杀心。但是,李承瑾就是再傻,也不可能贸然在太后的福瑞宫中动手。于是目光变得轻蔑,然后,她竟然对着他笑了……
这样的笑,让李承瑾的呼吸一窒,整个人似乎陷入了迷茫……
“五丫头,是你在那么?”老太太的声音骤然响了起来。
“是,祖母,小五在这。”沈梦言想也不想,回身就出了回廊,仿佛刚刚是对着空气一般。
李承瑾定在原地,自然也没有追出去。
祖母和沈梦曦由宫人引着,在夜色中缓缓离开。
沈梦言一脸的云淡风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是沈梦曦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逡巡的意味。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就到了沈傲天娶续弦的这一天清晨,沈家早前几日就开始忙活起来。从早上开始,宾客们就陆陆续续到了药王府中。为了让气氛更加热闹,沈家还特意请了京畿城最当红的戏班子和杂耍班子。临中午的时候,沈家的贵客基本都来了。皇亲贵胄、自丞相到六部尚书,还有太医院的院正,都一一上门,亲自送上贺礼,整个一条长街的百姓,都巴巴地赶来看着,这好一番热闹的富贵景象。
临近傍晚,贵妃娘娘竟坐着七尾凤撵,也亲自送上贺礼来了。倒也到难怪,续弦夫人南巧容是骁卫将军的嫡长女,又是慧贵妃的娘家侄女。贵妃如今一来,更是替她长脸不少,可谓是贵不可言。
一直到太阳西斜,通红的云霞布满西边的天空时,新娘的花轿才掐着时辰,进了沈家的正门。一路披红挂绿,奏乐声、炮仗声不绝于耳。由此,可见药王府沈家一门的荣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