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是轻轻的一声责问,却让娴妃心头陡然跳漏来了一拍。
娴妃自知理亏,说不出话来,而珍妃脸上也是一脸惊讶。方才沈梦言一直与她们在一起,就仅仅看了那么一眼,真不知沈梦言是如何动的手。
娴妃猛地看向春桃,但见春桃已经吓得伏在地上,整个背脊不停地起伏,似乎是发抖到了极点。之前娴妃身边已经损失了两个心腹,再来这么一遭,往后只怕是人才凋零了。
娴妃摇了摇牙,道,“皇上,春桃跟随臣妾多年,定然不会做出这样的事,还请陛下明察!”
皇上淡淡道,“好了,既然人赃并获,此事也算是告一段落了。”
“陛下……”娴妃仍旧有些不服,她张了张嘴,却被皇上语气清淡地遮了过去。
皇上温声道,“一点小事,打扰了母后的寿宴,该死!”最后两个字拖长了尾音,似乎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轻轻地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喙威严。
春桃一下子反应了过来,吓得抖如筛糠,声音里带着哭腔,道,“皇上饶命!太后饶命!”
管事太监自然会看脸色,几个小太监会意地走上来,将春桃架了起来。春桃已经吓傻了,面色惨白如纸,连叫喊都不会了,就像个破旧的麻袋,闷哼着被人拖了出去。
娴妃背上已是出了一层层冷汗,而沈梦言的唇畔却扬起了一抹冰冷的笑容,但很快就消失不见。
不一会,太监便折返回来,禀道,“人已处决。”
娴妃心中陡然一窒,抬头的瞬间,目光触碰到了皇上若有所思的眼眸,心头猛然一寒。心中又惊又怕,却是咬牙笑道,“真不知臣妾身边竟出了这样能的贼人,还请陛下恕臣妾的不查之罪!”
皇上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道,“往后身边的小人,应多加约束才是!”
太后目光一沉,冷冷看着众人,语气不容置喙道,“哀家眼里容不下脏东西,若是还有人打错了主意,别怪哀家不留情面。”
太后很少有愠怒之色,一众宫女都吓得魂飞魄散,忙跪下请罪,道,“太后息怒。”
“起来吧!”太后目光环视一圈,然后落在沈梦言身上,忽然微微一笑,道,“今日沈家五姑娘也是受委屈了。”
说罢,她神情舒缓地看向沈老太太,柔和道,“老姐姐,你说,你孙女在我这受了这样的委屈,我该如何是好!”
沈老太太半开玩笑道,“方才我一路走来,瞧着太后福瑞宫后山的郁金开得正正好呢!那香气,莫说绵延百里,十里总是有了。”
“你这老狐狸!”太后笑着摇了摇头,看向沈梦言道,“你祖母难得来我这福瑞宫一次,这一来,便想着给你讨要好东西呢!”说罢,她哈哈一笑,道,“准了!”
见太后转怒为笑,众人都纷纷舒了一口气。而沈梦曦,面上虽然笑得温婉动人,私底下却是恨然不已。这大半年来,她起早贪黑地伺候在老太太身边,原以为趁着沈梦言忙着流芳斋的空档,好让自己与老太太多多亲近,以寻求靠山。却没想到,老太太心头向着的,竟还是药王府的嫡长女!
沈梦言忙跪下谢恩,心中倒也是意外之喜。
郁金花色众多,且是一道千金良方,最适用于调理女子内里。另外,这瑞福宫的郁金花有温泉水的灌溉培养,药效定然更胜一筹。
慧贵妃对沈梦言真是刮目相看,本以为这一个必死的局面,却没想到,她不仅轻松破解,还受了赏赐。想来,如今娴妃是要气疯了!对于自己来说,果然是个意外收获啊!
虽然气恼,但做也要做出样子。
娴妃走到沈梦言面前,轻轻柔柔地笑道,“都是本宫一时不查,让那个该死的奴婢构陷于你。本宫心中真是愧疚万分。还五姑娘不要存了芥蒂之心。”
说罢,面露愧色地低下了头。
沈梦言却托不着痕迹起娴妃的衣袖,笑道,“娘娘不过是误听了小人的谗言,才误会于我。想来,娴妃娘娘为太后精心准备的这个寿礼,定然是花费了相当的精力和心血吧!真是可惜了……”
一个后宫的妃子,没有强大的母家,却能为太后远到暹罗去寻这样的珍贵的睡莲维纱。众人不难想象,娴妃背后拥有着怎样的势力。而这些势力,是否会被皇帝所忌惮呢……
既然是大欢喜的场面,何乐不为呢!
此事过后,众人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寿宴继续进行。只是皇帝的眼中,隐隐透出了些深思之色。
太后娘娘的寿宴结束,天色也已经黑了下来。
众人一同出了弘阙殿,太后走在前头,拉着沈老太太低声说着什么。沈家两姐妹虽然跟在老太太身后,但是因为还有一小段距离,所以听不真切。
沈梦言目光不自觉地瞥向沈梦曦的脸上,却见她兀自婷婷立着,一副温和的玉容,看似无心顾及身旁的人或者事。仿佛她自持的那一份洁净与高雅,与这亭台楼阁牙彰凤阙的皇家华贵格格不入。
这样的沈梦曦会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可沈梦言总觉得心里
不踏实。
刚走到弘阙殿前的院落,就隐隐听见一阵“嗡嗡”声,由远及近而来。众人不由得抬头向远处张望,因为是黑夜,虽然庭前有宫灯照耀,但是仍旧看不正切。只觉得这声音原来越近,也越来越大,而且听起来似乎又密集了不少。
“是蜜蜂!”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
待众人回过神来,只见一大团黑影,似黑云压城一般,“嗡嗡”地扇动着翅膀,从高处一下子掠了下来,在众人头顶盘了个旋,然后猛地朝着一个地方扎去。
紧接着,便听到一声刺耳的尖叫声,然后就是衣袖不断扑扇的声音,“碰”地一声闷响传来,似有人摔倒在了地上,还滚了几圈。而后,众人都跟着尖叫起来,纷纷向四处逃散,凌乱的脚步,推推搡搡的拥挤,摸爬滚打的狼狈……后宫妃嫔、高门贵妇的仪态,在一大团蜜蜂的侵袭之下,陡然荡然无存!
“保护太后!”
“保护皇上!”
侍卫们大喊着,一齐出动,即便是刀光剑影的一通挥舞,也伤害不了这些蜜蜂分毫。沈梦曦原本是跟在老太太身边的,但从未见过这么多蜜蜂的她,早已惊慌失措,自顾自地躲到了一旁,捂住了整个漂亮的脸蛋。
在众人手忙脚乱不知所措的情状之下,沈梦言猛地将太后和祖母护到身后,然后从袖口取出一只艾灸,扔进了一旁的宫灯之中。带着辛辣气息的浓烟骤然升起,仿佛登时立起了一道坚固的屏障,蜜蜂飞及此处,都纷纷掉了头。
“用烟!”沈梦言高声喊道。
李承羡登时反应过来,一个飞身,拉起身旁身旁的幕布,快速卷成一团,然后取了酒壶中的酒全数倒在了上面,从宫灯上一晃而过,一个回旋,脚步便稳稳落到了皇上跟前。火焰中升起的滚滚浓烟,虽然气味有些刺鼻,却立时护了皇上跟皇后的安危。
侍卫看到了这一幕,回过神来,纷纷拿了火把去撵这漫天的蜜蜂。四起的火光和浓烟,一下子将蜜蜂全然熏了出去。众人心神方定,才隐隐传来几声咳嗽之声。
再看一眼娴妃的方向,她由宫人搀扶着,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衣服和发髻都早已乱不堪,尤其是脸上颈上那一个又一个被蜜蜂蜇过的疙瘩,已经连成片地红肿起来。原本美丽清秀的脸庞此刻已经变形得不成样子,鼻子和嘴肿到了一起,眼睛肿成了一条缝,还一高一低。就像是包子掉在了地上,还被人踩了一脚,在这暗夜的火光中猛然看到,别提有多滑稽。
虽然沈梦言心中已经做好了准备,但是登时看到娴妃这副模样,心头还是忍不住想笑。瞧这架势,没有一两个月,是好不利落了。而且,即便是好了,陛下看着她时,再回想起这副丑陋的面容,再怎么风情万种,也是味同嚼蜡了!
一点回礼,不成敬意!你既然冤枉得了我,那么这点皮肉之苦,便是我给你的教训!
虽然众人或多或少都有些被蜇伤,但见娴妃被蛰成这副模样,众人心底也是觉得又惊又喜,但都不敢表露出分毫。
皇上扬了扬手,皱眉道,“快扶娴妃回宫,宣太医!”
李承瑾到底是个孝顺儿子,虽然娴妃连日来无心也罢,受人挑唆也罢,坏了他不少好事。但他终究还是要毕恭毕敬地扶着母妃回明粹宫的。
太后看着沈梦言护主心切,为人聪明反应又敏捷,对她的好感,不自觉地又多了几分。再看一眼旁边惊魂未定的沈梦曦,瞧着虽然是一身素净的穿着打扮,原以为是个大方大体的娴静的人儿,却没想到这么不堪重用!
众人都受了不少惊吓,老太太搀扶着太后回到寝宫,又替她把了把脉,这才放下心来。沈梦曦方才的失态之状,让她悔恨不已,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形象,又一瞬间崩塌了。为了继续讨太后和祖母的欢喜,她便一步不停地跟着。
众人都散了,四下里骤然清静下来,沈梦言独自一人在廊下坐着,看了看头顶的月色,忽然觉得方才这么乱哄哄地一闹,这夜色竟是更加安详了。
忽然,她听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这声音不急不缓,一贯地从容镇定,倒是在暗夜中听得分外清晰。
沈梦言起身,看到来人,于是嘴角勾出礼貌的微笑,行礼道,“四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