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沈梦言刚梳洗完毕，就听见外面一阵吵嚷声。
门“吱”地一声被推开了。
“姑娘，不好了，欣辰姑娘她又来了。一大早还气势汹汹的！”素竹跑进来，一脸惊恐的样子。
香薷担忧道，“姑娘，您若是不想见她，奴婢便出去把她打发了。”
沈梦言被素竹的模样逗乐了，道，“没关系，请她进来吧！”
然后又吩咐了两个丫头去好生布置早点。
“五姐姐，五姐姐！”沈欣辰推门进来，越过香薷，直接坐在了塌上，气呼呼的。
沈梦言走到她身边坐下，笑道，“大早上的，欣辰姑娘又来寻我晦气呢！今天可带了火折子？”
沈欣辰撇嘴道，“五姐姐你就别寻我开心了，你明明知道我心里不舒服！”
她那边发生了何时，沈梦言如何猜想不到。
那日，沈欣辰临出门前，沈梦言在她耳边提点道：“你回去就说放火被我抓了个现行，佟娘子也在场。若是她问你，你放火怎么就好端端放回来了？你只管说不知道！她若再问你在我这做了什么，你便说五姑娘请你吃了荷花塘糕便是。”
沈欣辰虽然当时将信将疑，但肯定是按自己说的去做了。
“那你回去生了何事？”沈梦言若有似无地问道。
“还不是像五姐姐说得那样去做的，结果我欣云姐姐跟我翻了脸，大骂我吃里扒外！还跟母亲说了我许多坏话！”沈欣辰嘟着嘴，一脸不悦，“亏我之前还那么相信她，还帮她跟母亲瞒了很多事！”
越是不直言点破，越是疑心生暗鬼。往后，沈欣云是不能拿沈欣辰做枪使了。
只不过对于一直对嫡亲姐姐信任有加的沈欣辰来说，确实一时间无法接受。
沈梦言劝道，“好啦！看清楚了，应该开心才是。”
正说着，丫鬟们已经布上了精致的早餐。
沈梦言拉起她的手，温声道，“五姐姐这里有早点，用些再走吧！”
“五姐姐……”沈欣辰抬头对上了沈梦言的眼眸，不由得满脸愧疚，“我识人不明，居然还想点火烧了你的屋子……我真是……”
说着，眼圈居然有些发红。
沈梦言拍了拍她的手，温声劝道，“好啦！不哭啦！五姐姐知道你的性子耿直，不会拐弯抹角，怎么想的就怎么做。五姐姐是不会怪你的！”
“嗯。”沈欣辰点了点头，破涕为笑。
秋去冬来，这一年冷得比较早。不过十月末，京畿城居然已经迎来了第一场雪。
或许是因为上一世，自己就是死于大雪纷飞的夜，所以这样的雪景于她是一种折磨。
她骤然想起，那一夜在含凉宫廊下看漫天雪花破空而来的场景。
凛冽的寒风撩起她胸前血迹斑斑的破烂衣衫，忽然让她想起一首小诗：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垆。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嘴角扬起，布满鲜红疤痕的脸上，那一抹笑意越显狰狞。
那是李承瑾最爱的一首诗，也是他曾揽着她纤细的腰身，教她在雪白的宣纸上一遍遍落下的款款深情。
李承瑾说，终有一日，他将抛开眼前的一切，带她泛舟江南，看荷叶田田，听落雪无声。
可是，新帝登基不过半年，一切都变了，原本华丽高贵的含凉宫一夕之间破败如蝼蚁。
眼看廊外枯萎的荒草被大雪一点点覆盖，冰冷的气息一点一滴蔓延到她的四肢百骸，然后镌刻进五脏六腑。
太过惨烈的回忆，让沈梦言不由得心神不宁。
花圃里的蝴蝶兰被雪花打下了大半。细心的香薷让花奴移了些到廊下暖阁摘种，让自家姑娘心情能够愉悦一些。
天气变冷，老太太身体不适，已然病倒了。
这一回，孟氏母女居然殷勤地伺候在幽禅苑中，端茶倒水，嘘寒问暖，哪怕老太太再给她们冷脸看，她们也是表现的得体大度，殷勤备至。
只是在众人眼睛里，却又是另外一番滋味了。
医者刚给老太太请完脉，孟氏便跟着送了出去，问长问短。老太太把沈梦言召到旁边来，问道，“五丫头，她这是唱的哪出戏？”
上次孟氏这般殷勤，过后便出了巫蛊之事。老太太也算是看出来了，孟氏虽然嘴上不说，平日里还对自己笑眯眯的，其实背后却恨上了自己，巴不得诅咒自己早点死。所以，这次孟氏越发嘘寒问暖，老太太心中越发不安了。
沈梦言笑了笑道，“祖母放宽心，母亲不过是想明白了，哥哥姐姐如今长大了，往后的事，还得您出面操持。母亲这是真心为祖母的身体考虑呢！”
听沈梦言一说，细细一想，老太太也反应过来了，“都是咱们药王府的孩子，我哪个不是真心的疼爱呢！轩哥儿如今掌管济仁堂，事事打理得仅仅有条，我看着也高兴。只是辙哥儿，好好的操持药材运输不好吗？偏偏要在皇子们面前钻营，想谋个仕途前程。你母亲不仅不加以劝阻，还将七丫
头也教养成了如今这般模样故作姿态的模样。她们母女两当旁人都是傻子么？”
沈梦曦闹出那么些事情，名声早就不大好了，依照老太太的意思，就找个门第低一些的官宦人家嫁过去，有药王府的面子在，谁也不会怠慢了她去，以后有的是好日子。可是这对母女偏偏要去攀附皇家。皇帝的儿子岂是容你挑挑拣拣随意玩弄的！
老太太心里越想越不爽快，于是对苏嬷嬷道，“一会儿你像个法子把她们母女两支走，我不想看见她们。”
老太太才说了这几句话，便猛地咳嗽了两声。
沈梦言连忙上前帮她安抚起伏的背部，不慌不忙道，“母亲就七妹妹这么一个嫡亲的女儿，自然是想给她订一门好亲事。如果能攀上皇家，于七妹妹来说，可不是富贵泼天么！”
“她那是为了她自己！”老太太冷哼一声，“一个抬了身份的妾室，生怕人家戳她脊梁骨，非要受些诰命，才能彰显身段！咱们药王府如今真不知道是犯了什么煞星，最近只要牵扯上那母女两，总要出些不安宁的事儿！”
还想说些什么，老太太忽然打住了，有些讪讪的望着沈梦言不过才刚刚十五六岁的稚嫩面孔，心下不由得有些不安，“孩子，祖母不该和你唠叨这些。都说母亲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五丫头可怜的孩子，旁人都有母亲为之算计，而你……”
说着，老太太越发心酸起来。
苏嬷嬷忙笑着劝慰道，“老太太，老奴瞧着您是年纪大了，越发像个小孩了。您看，五姑娘跟朵花似的，在您的庇佑下，生得多好啊！”
“是啊，祖母！小五还没可怜自己没了娘亲呢，祖母您竟然先心疼起来了。”沈梦言从旁边精致的托盘里端过一碗粥，微笑着说，“小五还想在祖母的庇护下多开心几年呢！祖母，往后您可不能嫌小五烦呀！”
老太太不禁噗哧一笑，道，“真有这么简单就好喽！”想想，她又感慨起来，“我这么一大把年纪，经过的风浪也算不少了，偏就这儿孙的事儿让我觉得力不从心，唉！”
沈梦言轻轻地吹着粥，笑着劝慰道，“祖母啊！您是咱们沈家的老祖宗，是沈家的福气所在。您该享天伦之乐了，什么儿孙不儿孙的，管他呢！”
“也就我的五丫头会这么说话咯！”老太太笑着戳了下她的鼻尖。
羹果然香甜可口，老太太边吃边笑。
这时候，毛毡掀开了，沈傲天走了进来，夹杂进了一阵寒凉的雪花。沈梦言细心地帮老太太掖了掖被子，然后起身行。
沈傲天点了点头，一脸关切地看向老太太，问道，“母亲可好些了？”
“老太太我眼不见为净，以后少让那对母女两在我面前晃悠，我就身心大好！”老太太阴沉着脸，看向别处。
沈梦言在跟前，她自然不会说得太露骨。
其实自从巫蛊事件和孟氏张口说沈梦言被人掳走失*身的时候，沈傲天就对她多了几分厌恶。他也觉得孟氏这个嫡母当的太过恶毒。
于是微笑道，“母亲不用担心，一切由儿子处理便是！”
“由你处理？”老太太抬眼看他，气不打一处来，猛地啐了一口，也顾不得体面了，“当初你就不该抬她的位置！终究是个摆不上台面的庶女，眼皮子短浅，难当大用！说不定，咱们药王府往后的声誉都要毁在她们手上！”
老太太心中的怨怒之气，可见不是一点两点了。
就在这时候，孟氏亲自端着汤药走进了来，满面春风，低眉顺眼，一直递到老太太的床边上。
苏嬷嬷受老太太暗示，赶紧接过去，笑道，“这原是该老奴干的，不敢劳烦大娘子。”
“我身为儿媳妇，照顾母亲也是应该的。”孟氏将汤药递到苏嬷嬷手中，微笑着望向沈傲天，柔声道，“主君，您回来啦！”
沈傲天点了点头，面色平静，不见喜怒。
孟氏笑道，“这几天七丫头都说不见父亲，甚为想念，不知今晚主君可回瑞雪苑瞧瞧？”
“我瞧着母亲身体还是不大好，也不知道这汤药是否足效！”沈傲天从苏嬷嬷手上拿过汤药碗，坐在塌边吹了吹，准备给老太太喂药。
对于孟氏的问题，他假装不闻不问。
孟氏一脸尴尬地站在原地，脸色有些不大好了！
这对夫妻表面看着和顺，内里却是大相径庭。沈梦言知道，父亲自祖母病后，一直托言要亲身照顾老太太，边宿在幽禅苑中。哪怕是皇帝后宫佳丽三千，每月十五，皇帝也必须留宿皇后宫中，以明重视。更别说其他高门家族的主君，十天半月也必定要安抚嫡妻一次。
可沈傲天如今却有一个月没有踏足过瑞雪苑，不得不说，这不仅是对孟氏的不尊重，更重要的，这是一个十分危险的信号。
男人都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沈傲天也不例外，沈梦言自然知道这信号后面隐藏的是什么。因为这段时间以来，沈傲天瞧着老太太身边的丫鬟木棉的眼神不太一样了。
沈梦言心中自然清楚这是什么意
思，于是，她决定要推波助澜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