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沈梦言疑狐地转过头,刚要细看,却见李承羡抬手在自己眼前一晃。他速度太快,沈梦言只感觉头上一沉。竟然是那只血玉簪子。
“送给你了,反正我府上里也没人能戴。”李承羡的声音依旧懒洋洋的。
沈梦言取下头上的簪子,递还到了李承羡手中,冷声道,“我不要!”
“你都不记得了吗?”
“我需要记得什么?”沈梦言随口一问。
半晌,却没听到李承羡的回答。
沈梦言抬头,却发现李承羡正垂眸看着她。或许是错觉,月光下,她居然隐约能看到他的眼底流露出一丝忧伤与疼惜。这忧伤与疼惜好像是对她,又好像不是对她。
江边杨柳依依,柳梢下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嫣然璀璨。不远处静谧的堤岸上,一些青年男女在放许愿河灯。一盏接着一盏,不知不觉间,整个江面如星河一般绚烂。
一声鸣叫骤然响起,随后,一个亮点瞬间升空。“砰——”的一声,在空中炸裂开来,五颜六色的烟火一下子照亮了漆黑的夜空。片刻,又化作了星星点点的火光,如金色的雨点错落而下,引来周遭连片的喝彩声。
或许是视野开阔了,整个人的心境也在一瞬间有所打开。沈梦言站在风里,望着美不胜收的苍穹,突然轻轻巧巧地笑了起来。
李承羡站在她身旁,轻声笑问,“要不要许个愿望。”
沈梦言微微摇了摇头,对于许愿这种事情,她一向不信。命运只能掌握在自己手中,寄托给神明这种事不过是少女的无知期盼,于她总归是无望的。
“许个愿吧!万一实现了呢?”李承羡的声音在风中四散开来。
沈梦言抬头看他,却见他微微一笑,双手已然合十在胸前,闭上了狭长的眼眸。
明明觉得是一件多么可笑的事情,可是沈梦言还是双手合十,鬼使神差地信了。
那一晚,她并没有许下任何愿望。因为,如果真的有神明,那么她这一世的所作所为,也只能是与地狱为伍。
一场秋雨一场寒,夏日的热意逐渐褪去。雨滴从檐角坠落,“滴滴答答”打在窗外的芭蕉之上,生出一股子凄凉与萧索之意。
从江边回来,沈梦言将一切都抛到了脑后,似乎一切都当没有发生过。再有几日就是母亲的祭日了,每年这个时候,沈梦言都有显得些心绪不宁。
幽禅苑里,众人一大早前去请安。沈梦言却没有见到沈梦曦的身影,她一直推说身体不适,避不见人。众人习惯了,也不以为意。
佟氏喝了口新斟的热茶,笑道,“母亲,眼看就到重九了。时间过得可真是快。我记得五丫头回来的时候,还是年初呢!”
“是啊!”老太太放下茶盏,叹道,“日子真不经过,我也是越发老咯!也不知道还能看几年光景。”
孟氏眉毛略挑,没有言语。
佟氏接过话头来,道,“您可不能这么说,咱们药王府有如今这般生面,全都指着您的福气呢!”
说罢,众人附和着笑了起来。
苏嬷嬷似突然想起了什么,笑道,“老太太,您去年亲手酿的菊花酒,差不多可以起坛了。如今有五姑娘在,正好多一个人,多添一份服气!”
“好好好。”老太太笑道,“咱们重九那日就饮菊花酒,插茱萸!”
佟氏笑着随口道,“京畿城最近来了个戏班子,叫什么曲江仙。听说,如今在京畿城大火着呢!每次上戏,都是一票难求。咱们不如在重九那日托了主君的名头,请他们来咱们药王府唱个堂会,热闹热闹。”说罢,看向孟氏,“大嫂觉得可好?”
还未等孟氏开口,老太太便赞同道,“咱们药王府确实许久没有热闹了,我看老二家的这主意不错。”
孟氏不冷不热道,“母亲说的是。我今晚就禀了主君,请主君下贴给班主。”
重九那日,园子里搭起了戏台子,族中的女眷们难得有这样热闹的机会,都一早打扮好,来园子中凑热闹。
沈梦言搀着老太太缓缓走了进来,众人起身行礼。老太太笑容可掬地点了点头,坐上了主位。沈梦言随侍坐在了她的身后。
沈梦曦难得出来,如往常一般地素静打扮,手中持着一把美人团扇,厌厌地椅坐在廊下的软榻上,远远望着沈梦言,露出一抹若有所思的笑容。
沈傲天因为处理公务,来的稍晚一些。向老太太行过礼,便坐在了主位另一边。随之而来的孟氏神情温婉和蔼地朝沈梦言笑笑,竟让人生出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假象来。
戏是孟氏提前点好了的。
台侧,梆子声想起。紧接着,一个俊俏的武生着年轻的将军装扮,迈着小碎步,从侧面走了出来。在台上转了几圈后,似跋涉了千山万水,然后飞身一个跟头,单足点地亮相,飞挑的凤眼扬起,引得众人的一阵喝彩声。
他高声唱道:“可怜负弩充前阵,历经风霜万苦辛。饥寒饱暖无人问,独自眠餐独自行。可曾身体蒙伤损?是否烽烟屡
受惊?细思往事心犹恨!”
紧接着,弦声响起,一个娇美的女子迈着莲步,缓缓走上台来。脸上的神情有一丝哀婉与悲戚,她望着台子中央的男子,却又好像看不见他,目光似乎穿越了他的身体,落在了虚无的别处。
缠绵如流水般的嗓音响了起来:“生把鸳鸯两下分。终朝如醉还如病,苦倚薰笼坐到明。去时陌上花如锦,今日楼头柳又青。可怜奴在深闺等,海棠开日我想到如今。”
这身段与唱腔,班子曲江仙难怪能在京畿城红透了半边天。只是今日选这曲子,难免有些怪异。
沈梦言转过头去,见孟氏嘴角噙着一丝笑意,而沈傲天则眉头紧锁,捏着杯盏的手居然因为用力过猛,竟有些发青。沈梦言心神一跳,微微有些走神。
佟氏拿了把瓜子,嗑了起来。跟沈梦言闲聊开来。
“五丫头,我瞧着你最近怎么脸色不太好啊!”
沈梦言收回心神,道,“这几日不知为何总是梦见母亲、梦见小时候,想是母亲祭日快到了,我该去祭拜一下了。”
佟氏叹道,“是啊!大嫂去了也有十三年了。时间过的真快,我到现在还能记着大嫂笑起来的模样。真是个世间少有的风月佳人!”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临安祖父家。每年母亲祭日,也只能遥寄心香一束,难免心中有愧。我想着,过几日替母亲在双林禅院办一场法事,请僧侣好生超度一番。不知父亲可否应允。”说罢,目光落在了沈傲天的脸上,突然变得有些发冷。
老太太眼眸微微一跳,却没有做声。
两人的对话似乎全然入了沈傲天的耳朵,只听见“砰——”地一声,茶盏摔落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咿咿呀呀”的乐声骤然停了,在场的众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数十双眼睛“唰”地一下都落到沈傲天身上。只见他眉头紧锁、牙关要紧、脸色铁青,一副要吃人的模样,众人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沈傲天并没有回头看沈梦言一眼,而是强忍着怒气,直立起身,对老太太示意了一下,目视前方,然后甩开袖子,大步离去。
半晌,众人谁都不敢说话,整个园子带着压抑的寂静。沈梦曦的嘴角则划过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原来,父亲也会当着众人厌弃他这个好女儿!
“继续吧!”老太太了出了声。
众人这才抒了一口气,回头看向戏台,接着欣赏起表演来。但其中有三三两两的人,心思早已不在这里。
方才的话,沈梦言是故意说出口的。因为心里存了疑弧,所以想要尝试揭开。
喧闹了一晚上,班子终于结束了他们的表演。众人连声叫好之余,还意犹未尽,走的时候嘴里还在纷纷哼着小曲。
幽禅苑。
偌大的幽禅堂中,只点了几处烛台,摇曳的火光显得室内有些单薄和幽暗。
除了苏嬷嬷在旁伺候着,堂上只有老太太和沈傲天两人。
“你今日的反应有些过了。”老太太幽幽地开了口。
沈傲天捏了捏拳头,却又舒展开来,道,“儿子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心中不快罢了!”
“那是何人让你想起的往事?”老太太的发问,如平静的湖面上落下一颗石子,震荡起的层层涟漪让沈傲天一下子心绪不宁起来。
还不等他回答,老太太接着道,“五丫头寄养在临安英国公府多年,如今回来,提出要给亡母办一场法事,以尽孝道,有何不妥?”
“这……”沈傲天之前本就怒火攻心,而沈梦言的话不过是给了他的怒气一个发泄的出口。
他心中自然也是明白的,惹他生气的,并非是五丫头的话语。
老太太眯起眼睛,似乎想起了一些陈年旧事。
她缓缓说道,“当年郁将军英武不凡,又是老英国公的得力部下,跟云柔可谓是青梅竹马。也都怪母亲,没有阻止你,还亲自替你去向英国公家提亲。生生拆散了一对鸳鸯的同时,也让你心中有了芥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