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香薷回来禀报道,“姑娘,连翘是家生子,娘亲是原来膳房里的管事,爹爹是门房专门给辙哥儿驾车的车奴。奴婢今天特意去了膳房和门房处,都没有瞧见连翘的爹娘。奴婢着膳房的田妈妈打听,说是两人已经结伴回乡有一阵子了,家乡具体在哪,并不知晓。”
沈梦言眼眸略过窗外,若有所思道地叹道,“看样子是我疏忽了!”
素竹不解道,“姑娘,奴婢今日一直悄悄盯着她,可她按部就班,根本没有踏出院子一步。奴婢并没有感到有什么异常的。”
沈梦言点头,道,“或许,在咱们没有察觉之前,她们就已经联系上了。”她顿了顿道,“沈家用惯了了的老人如果离开沈家,一定会报备当家主母。一则是让管家有个安排,另一方面也是出于老太太对下人的体恤,会给他们一些费用,作为回乡的盘缠。”
“这些时日,你们可曾听过有谁离开沈家?”沈梦言问道。
素竹和香薷皆是摇了摇头。
素竹问道,“姑娘,可要奴婢继续盯着她?”
沈梦言勾唇笑道,“再等等吧,如果她们真的有心害我,迟早会路出马脚。”
三日后,素竹和一个守夜嬷嬷将连翘押送到沈梦言面前,嘴里还塞着一块麻布。
“跪下!”素竹怒喝道。“大晚上在花圃鬼鬼祟祟地干什么?”
素竹厉声道,“姑娘救了你的性命,待你不薄,你居然还想坑害姑娘,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连翘低着头,紧抿着嘴巴,一言不发,额头上的冷汗却是一层接着一层。
连翘是家生子,她很清楚,奴婢们一旦卷入了后宅的斗争之中,不是你死便是我亡。那些不光彩的往事已然被旧主牢牢抓在旧主手中。一旦奴婢想中途舍弃旧主,那些把柄便是悬在她们头顶的一把尖刀。
连翘清楚这些,沈梦言自然也清楚,不然她也不会派香薷前去调查。
沈梦言的声音忽然间温柔了许多,她道,“连翘,是我疏忽了。光想着把你解救出来,却忘记了你的娘亲和爹爹。我知道,瑞雪苑那边一定是拿捏住了他们,才会让你如此听之任之。对吗?”
复杂的情绪从连翘脸上一一闪过,有愧疚,有痛恨,有坚持,也有无奈。她抬头望着沈梦言那双清亮如水的眼眸,一时间沉默了。
沈梦言微微叹了口气,眼眸里流露出一丝悲戚。
香薷劝道,“连翘,这是姑娘给你机会。那日你在花圃除草之时,姑娘就已经看出了端倪。要知道,花圃里的花泥都是花奴从城外清凉山运回来的红土,而你那日溅在素竹裙角的土却是黄色的。显然,你不是在除草,而是在挖东西,而且挖地很深。”
连翘震惊地望着沈梦言,脸色煞白,整个人僵在了那里,如木雕一般。
沈梦言缓缓道,“既然我能查明你的苦衷,那我自然了解你爹爹和娘亲的去处。我的手段你也清楚,我能救你一次,自然也能害你一次。可是,我不是一个喜欢牵连的人,所以我绝对不会害你。”
见连翘仍旧不有言语,素竹言语间有些怒意,“在我们寻芳苑当差,难道还能委屈了你不成?跟着姑娘,难道不好过跟着那一帮子豺狼虎豹吗!”
连翘低下头,良久,都不说一个字。
沈梦言知道,对于谋害过自己性命的人,即便是拿着刀架在脖子上威胁,也是断然不肯就范的。她知道,她在挣扎,如果不是牵扯到她的爹娘,她也不会陷入如此挣扎的境地。
时间在一点一滴地流逝,沈梦言并不催促,只能她自己张口。
似乎过了许久,连翘终于开口了,可声音细不可闻,“姑娘,奴婢错了,请姑娘救救奴婢娘亲和爹爹吧!”
一想到爹娘,连翘骤然放开声音哭了出来,额上有汗珠滑落,与眼角的泪水混在一起,郑重地落到了地上。
“奴婢的娘亲和爹爹被大娘子派人悄悄关进了后山的柴房中,大娘子说了,只要奴婢再替她做这一件事,便将奴婢一家人的卖身契还给奴婢,让奴婢带着娘亲和爹爹离开这里。”这些话终于说了出来,连翘如释重负。
沈梦言悠悠地叹了一口气,和她想的确是如出一辙。
“姑娘救过奴婢的命,奴婢是决计不愿再坑害姑娘的,可是奴婢娘亲和爹爹的命就在大娘子手上,奴婢……”连翘已经说不下去,于爹娘于五姑娘的愧疚一涌而上,让她瞬间无地自容。
沈梦言温声温语道,“我是知道的。若是你开始就打定主意坑害于我,自然也不会大白天主动要求去花圃除草摘花,毕竟园子里的花奴都是经过管事妈妈精心培训的,不精通此道的人,很容易让人看出端倪。”
“姑娘……”连翘蠕动了两下嘴唇,却已经泣不成声。
“香薷。”沈梦言抬眸看了一眼香薷。
香薷应声走到床边的矮柜前拿出一只匣子,打开递到了连翘手中。
沈梦言道,“我知道你为难。这些钱你先拿着,等我把你的娘亲和爹爹救出来以后,你便
带着他们离开沈家,走得越远越好。以后再也不要卷进这些是非当中!”
“姑娘……”看到五姑娘不仅不责罚她,还待她这样好,瞬间泣不成声。
她哭了一会,似乎想起了什么,忙擦了把眼泪,匍匐在地上,道,“姑娘,大娘子让奴婢趁您不不注意,将这两个小人埋在花圃里面。”
说罢,连翘从怀中拿出两只木头人,木头人的身上扎满了亮晶晶的银针,如刺猬一般。木头人的身后分别贴着两张小纸条。一张写着沈傲天的生辰,一张写着孟氏的八字。
“这是什么?”素竹好奇地问道。
香薷瞪大眼睛道,“好狠的心,竟是巫蛊之术!”
“巫蛊……”这个名字素竹倒是听闻了一二,不由得疑惑道,“奴婢听说巫蛊之术能让中蛊之人如同中了咒语一般,身体运势越大低落。可是,大娘子为何还要把自己的八字写在上面?”
沈梦言冷冷一笑道,“你真的相信在一个木头人上扎几针就能某人性命吗?这一根根银针扎的不是人,而是心!”
素竹恍然大悟道,“若是让人发现姑娘院子里埋了这个可以诅咒主君和主母的木头人,那么姑娘谋害父母的罪状可谓是板上订钉了。姑娘到时候百口莫辩,只怕,还要移送官府呢!”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后怕起来。
“姑娘可要告诉老太太?”香薷一脸担忧地问道。
沈梦言摇了摇头,“暂且不用,若是告诉了祖母,只怕孟氏到时候会反咬一口,说我诬陷嫡母。如果要跟她对质,那势必要将连翘推出去作证。这样一样,于我们于连翘,都很难堪。而且祖母也要为此头疼不已。”
一听到沈梦言不愿将自己推出去难堪,连翘心中大为感动,虽然自己从小跟八姑娘一起长大,是她的贴身侍女,可八姑娘从未真心将她当做人看。心情不爽利的时候,便是非打即骂。
不由得问道,“姑娘,那怎么办呢?”
沈梦言看向连翘,问道,“我这寻芳苑里,还有大娘子的人吗?”
连翘摇了摇头,道,“奴婢不太清楚。但是,应该是不会有了,不然大娘子也不会想到要利用奴婢。毕竟五姑娘救过奴婢的命,于奴婢有恩……”
素竹啐道,“或许大娘子就是利用这一点,让我们姑娘放松警惕呢!你说说,若是你今日得手,他日姑娘出了任何不测,你还能安心记得地过一辈子吗?”
素竹的话虽然说得不好听,却句句在理,连翘不由得脸色苍白地低下了头。
沈梦言思忖了片刻,道,“那从现在开始,你继续做你该做的事,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
连翘眼眸一震,呼吸窒了片刻,抬头问道,“姑娘,您还让奴婢在身边伺候?”
沈梦言微微一笑道,“你若愿意留下,寻芳苑也不过是多一张嘴吃饭而已。”
“谢谢姑娘!谢谢姑娘!”连翘连声磕头道谢。
沈家的家生子,又能去哪里呢!下人的卖身契都在当家主母手中,拿不到卖身契,终身都是奴籍。就算是拿了银子,连翘也不可能带着爹娘远走高飞。
对于背叛过自己的人,沈梦言一向不能留。但她今日能留下连翘,不过是因为连翘心中还有一丝良知。更何况,沈梦言能将她的爹娘拿捏在手中,心中自然多了一重筹码。
看着连翘退下,香薷问道,“姑娘,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把木头人都悄悄扔掉么?”
素竹赞同道,“对!咱们把它扔掉!这样,就算大娘子出什么幺蛾子,也只能是碰了一鼻子灰。”
看着这两个丫头你一句我一句地想办法,沈梦言不由得觉得,她们两已经把自己当成了最亲近的人了。
沈梦言微微一笑道,“她魔高一尺,我自然道高一丈。她想玩这巫蛊的破把戏,那我就奉陪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