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者,那丫头是如今在你祖母跟前风头正盛,如果你祖母愿意为她做主说亲,我虽是嫡母,却也不得插手。我们上赶着去触霉头,只会惹得一身腥,你没有发现吗,你祖母对你有些失望了!”
孟氏略微沉吟道,“你祖母已经年迈,倒也不成阻碍,倒是你父亲……”
“父亲怎么了?”沈梦曦心中一紧。
孟氏眯起眼睛,声音下沉,“只要抓住你父亲对你的疼爱,你再好好修炼自己,避免出现任何差池,我们才会有更多的机会!”
沈梦曦会意地点了点头。
“说到底,任你祖母再怎么疼爱她,她也不过是为你投石问路的棋子。哪怕是其他房下的姑娘们,也不过是等她们长大成人,为你所用。所以,你自己一定要稳住自己。”
沈梦曦眼睛里的水光流动着,在烛光下越发显得美丽动人,“母亲——”
孟氏摸了摸她的如云的秀发,慈笑道,“你生的这般美好,何必要跟一块烂泥起争执呢!原先八丫头跟她撕破了脸,我也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无关痛痒,还能让她不自在。可如今你不行,知道么!”
沈梦曦低下头,良久没有应声,最终,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第二天,沈梦言照例幽禅苑请安后,去明玕苑学习。
今日,她到的有些早,一个人坐在案几前。初夏的熏风带着一股热意扑面而来,空气中荡漾着荼靡的芬芳。
沈梦言托着腮看着廊边摇曳的纱帘,有些出神。
昨日的事,仿佛先生案前的历书,撕下一页揉碎,扔进了风里。园子里没有人再提起,包括雪雁的死。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祖母那边也只是安慰多过追究。
好不容易等到了那对母女亲自出手,难道就这么轻轻松松放过了么?
正想着,洗砚池那边传来一阵咒骂声,骤然打断了她的思绪,沈梦言不由得微微皱起眉头。
原来骂人的正是沈梦曦的贴身侍女连翘。
“你长不长眼睛!看不到我要在这洗刷砚台吗?”
“我先来的,你凭什么挤我?”素竹扬起下巴,声音毫不示弱。
“你先来的?”连翘冷笑了一声,“有谁看到你先来的?谁不知道这个池子是主君专门指给我们姑娘洗刷砚台用的,就凭你也敢来争?”
连翘分明是话里有话。
周围的丫鬟小厮都知道连翘是瑞雪苑的一等丫鬟,又是七姑娘的贴身侍女,仗着主人的地位,手上有些权势,所以大家并不敢出来声援。
“我……”素竹把心一横,非要争这口气不可,上前一步,大声道,“我就要在这洗刷,你能把我怎么样?”说着,就去拉连翘的胳膊。
谁知这连翘力气居然这么大,反手一把将素竹推倒在旁边怪石嶙峋的假山边。
支着棱角的太湖石划破了素竹的掌心,鲜血一下子涌了出来,钻心地疼。
连翘却故意将洗刷的声音弄的分外大,完全不理会一旁受伤地素竹。
既然连翘在这,沈梦曦自然就在不远处,冷眼看着自家丫鬟惹事都弄非,不出面调和,自然是故意的。
狗仗人势的家伙,既然你的主人不出面,就别怪我下手无情。
沈梦言扬唇一笑,示意旁边的小厮帮她抬着椅子,然后起身走了过去。
“素竹,你的手受伤了!”沈梦言温言温语。
“姑娘,她!”素竹咬牙切齿,正要和连翘论个是非,却被沈梦言用眼神制止。
“手受伤了,最近就好生休养,手上的活暂且放一放。”说着,顺手撕下衣服里衬,帮她包扎止血。
“姑娘……”素竹没想到沈梦言会亲自帮她包扎伤口,心头一热。
沈梦言在她耳边笑着低语道,“你放心,姑娘我不会让你平白吃亏的!”
素竹虽然不明白自家姑娘得用意,但还是点了点头。
屋内,正在塌边阅读竹简的洛彦白早就听到了动静。女人间的吵闹,他并不感兴趣。但见沈梦言出面,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弧度,于是侧耳倾听起来。
见沈梦言微笑着过来,连翘心里突然打了个激灵,但面上还是故作镇静,不能露了怯去。
沈梦言笑道,“连翘啊!我有些渴了。你瞧,素竹手受伤了,不能斟茶。你去帮我斟一杯来吧!”
“回五姑娘的话,奴婢是七姑娘的贴身丫鬟,要紧着七姑娘的事先做。您看,我们姑娘还等着我给她洗刷砚台呢!”连翘说着,露出一脸既不高傲也不谦卑的笑意。
“七妹妹人美心善,外面都说她如菩萨一般。既是这样,你一时半刻不能赶过去,七妹妹也不会苛责于你。”沈梦言修长的手指抚了抚鬓角的碎发,嘴角的笑意渐渐收回,“倒是我,并不如你家姑娘大气。我若是渴了没人伺候,心情会很不好的!”
她顿了顿道,“怎么?我说的话在你这并不好使?”
“不……不……”
沈梦言阴晴不定的笑容
让连翘有些害怕,于是叫声说不。
“那就快去吧!”沈梦言脸上带着从容的笑意,斜斜地往一旁的椅子上一靠,大有一副我就赖上你的样子。
尽管身上穿着样式简洁的衣衫,却隐约透着一种万人瞩目的高贵。
沈梦言就要在这等着她伺候。
通过这几个月的交锋,五姑娘的手腕,连翘是最清楚不过的。不然八姑娘不会被关入后山菊苑,七姑娘也不会被老太太责骂。
连翘端着一杯茶,怯怯迟迟地不敢上前。
沈梦言挑眉一笑道,“怎么,怕姑娘我吃了你?”
连翘咬着下唇,沈梦言的气势确有两分慑人。
“连翘,还不快奉上!我五姐姐对待下人最是和善,你有什么好怕的?”沈梦曦跟江雪瑶结伴而来。
沈梦曦还是一如既往地高洁素净,完全看不出昨日的半点颓唐。
她脚步轻盈地走过来,冲沈梦言眨了眨眼睛,笑道。“五姐姐,我说的可对?”
沈梦言笑道,“来而不往,应是自然。”
明眼人一听便懂,沈梦言这是要开始报复了。连翘的脸一顺间有些发白。
不过,有自家七姑娘在,想必这个五姑娘也玩不出什么花样。
连翘想着,缓缓将茶盏递了过去。沈梦言伸手,接到手中时,却轻轻松了手,一杯清茶和着茶叶沫子,摔在了连翘面前,茶盏碎裂开来,泼得满地都是。那清脆的声响掷地可闻。
周围的人皆是一怔。
沈梦言抚了抚指尖,笑道,“哎呀!你看你举的这么高,我哪里能够拿得住,失手打了真不好意思。还得麻烦你再给我斟一杯来。”
这分明就是耍猴嘛!
连翘心中分外不悦,可自己到底是奴婢,不敢多说什么。
江雪瑶有些坐不住了,她本就看不惯身份卑微的沈梦言,这下她又拿着鸡毛当令箭,心中更是气恼。
她不自觉地上前一步,指着沈梦言,怒道,“你是故意的!”
沈梦曦虽然恼怒,却不愿上前争辩。母亲昨日的话还回荡在耳边,她现在要做的,就是维持端庄持重的嫡女形象,为何要跟一块烂泥置气呢!
没多久,连翘又端了杯茶盏过来。这次,她走到沈梦曦面前,压低了腰身,递上,并没有给她什么好脸色。
“方才雪瑶表姐说我是故意的?”沈梦言抬眼睨过她的脸庞,“那我就让雪瑶表姐看看,什么叫做‘故意’!”
说罢,她气定神闲地指着满地茶瓷道,“跪下递给我吧!”
众人本以为沈梦言只是找茬而已,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话语,纷纷傻眼了。
沈梦曦也瞪大了眼睛,沈梦言的手腕她是知道,可她这般当着众人颐指气使,还是第一次。一瞬间,心有有些不快。
这几次交锋,本来就已经撕破了脸,沈梦言已经没什么好顾虑的了。
连翘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抬眼看向沈梦曦,轻轻叫了声“姑娘”,明显是在求救。
沈梦言侧头看向沈梦曦,嘴角带笑,目光却坚定而沉静,“七妹妹,让你的丫头跪下给我递茶,不过分吧?”
“你!”江雪瑶一时语塞。
沈梦曦拉住了江雪瑶的衣袖,“自然是不过分的,不过……”她笑着顿了顿道,“怕只怕旁人觉得五姐姐太过苛责下人,坏了姐姐贤良淑德的名声。”
沈梦曦说这话不过是想替连翘解围罢了,沈梦言心里自然清楚。
沈梦言微微一笑,“名声这东西都是外人传的,行的端做得正,那才最好。七妹妹觉得呢?”
嘲讽的意味溢于言表。
连翘见自家姑娘被堵的没有话说,转而换了一副姿态。苍白的脸色,眼里噙着泪,楚楚可怜道,“不知道奴婢哪里得罪五姑娘了,让五姑娘如此羞辱奴婢!”
连翘这话一出口,顺便挑明了沈梦言的所作所为,是在打击报复。
“羞辱?”沈梦言淡然道,“难不成当了七妹妹的贴身丫鬟,你就真把自己当主子了?我竟不知咱们沈家的下人猖狂到这种程度,给姑娘跪下递个茶就变成羞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