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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到此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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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骁奇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慢慢平复自己的呼吸和心情。仿佛接下来的回忆,都是他这辈子的噩梦。

    “虽然郭应轩的想法取得了大家的支持,但当时,并非没人赞同你爸爸的想法。”裴骁奇闭上眼睛,眼角苍老的皱纹却不会再跟着消失了,“只是这些人,后来都死了。”

    他一字一顿,声音里透露出无法言说的悲哀。

    郁念秀这一派和郭应轩那一派,又缠斗了数年,谁都不肯放弃自己的主张。郁念秀想过直接把东西交上去,但当时交通不够便利,再加上四周的层层阻隔,这件事就耽搁了几年。

    在这几年间,珠宝公司似乎彻底放弃了这片土地,地质队和挖掘队都解散了,除了郁念秀,所有人都回家了。

    只有他一人,带着被锁进箱子里的石头四海为家,一面躲避郭应轩那边的争夺,一面寻找上面的人脉关系。

    没过多久,就传来曾经支持过他的队员们,接二连三死亡的消息。

    犯罪嫌疑人直指郁念秀,直接断绝了他与政府合作的可能。

    再后来,人们说,他畏罪潜逃,坠下山崖,死无全尸。

    但裴骁奇知道,他是在跟郭应轩的争执之中,被推了下去。

    而郭应轩之所以能找到他,裴骁奇“功不可没”。

    他眼珠变得浑浊昏黄,低着头,颓丧地说:“老郁对我知无不言,我问他位置,他就告诉我了……可我是只是想让他们好好谈谈,都是一个队的好兄弟,大家在边境一起吃苦这么多年,有什么不能坐下来谈的呢?”

    他长长地叹出一口气,似乎到现在也无法接受这个结果:“我没想到,郭应轩会把他推下去啊……”

    “我如果知道会这样,就算是让我立刻暴毙,我也绝对不会带那小子去见老郁!”

    裴骁奇从椅子上站起来,缓缓跪在湖边,看上去像是个正在祈祷的虔诚信徒。

    “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老郁,我真的对不起你。”

    一声声的叹息,来得太晚,传不到彼岸,只能徒劳地散进风里。

    也许是守着长辈最后一丝尊严和倔强,裴先岐和郁藻都心照不宣地,没有点破一件事。

    那就是——其实当裴骁奇把郁念秀的所在地址告诉郭应轩的那一刻,他的天平已经倾斜了。

    在他的潜意识里,觉得郭应轩的计划,或许是对的。

    这其实是他内疚这么多年的另一个重要原因,作为郁念秀最信任的人,他竟然,也没有守住最后的底线。

    最后,是郁念秀用死,让他如梦初醒。

    可这个代价实在是太大了。

    他宁可死的是他。

    “老郁从头到尾都没做错什么,他是个很正直的人,甚至有些迂腐,但这才是他。”

    裴骁奇在湖边跪了好久,对郁藻说:“你爸爸他,最难过的是目睹了人心一步步堕落,却无能为力。他告诉我,那块石头是撒旦。”

    这就是书本底页“撒旦”二字的由来。

    在他们地质队内部,称呼这件事为“撒旦事件”。

    一直保持沉默的裴先岐在这时终于开口了,他问:“丰龙矿业集团,是当年雇佣地质队的公司吧?”

    裴骁奇点了点头。

    “那么,你们的老板,就是谢谦。”

    裴骁奇又点了点头。

    “我说怪不得呢。”裴先岐轻轻笑道,“我们家得到谢家这么多便利,郭应轩这种人也能在谢家工作。都是老员工了。”

    郁藻无法像他们这么自如地聊天。

    她拳头紧紧攥在一起,需要非常非常克制,才能压抑心头的怒火。

    原来爸爸是被冤枉的,原来爸爸没做过那些事。他背了二十年的骂名,被人用最脏的字眼侮辱过,但到头来,他却是最无辜的那个!

    郭应轩……她控制不住身体的发抖,恨不能现在去拆穿那个男人伪善的面具!

    到底凭什么啊?!

    手上沾着无辜的人血,心安理得地生活这么久,还能演出那样一番精妙的戏,把自己形容得那般大义无奈,错的全是别人,他只是替天行道,是这盛世下怒放的一朵白莲。

    真的,太令人作呕了。

    郁藻血气上涌,眼前有些晕眩,多亏裴先岐及时把她扶住,才没有跌倒。

    她堪堪稳定气息,才艰涩地开口问:“那个原石呢?后来……”

    裴骁奇这才有了些表情,纳闷反问:“不在你那儿?”

    “当然不在!从我有记忆起,我们家就没有过这样的东西。”

    裴骁奇深思熟虑一番,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是我蠢了。老郁是绝对不可能把这个东西交给你或者你妈妈的。”

    “为什么?”郁藻诧异。

    “他当年把东西放在了箱子里,所有人都以为那是个保险箱,但其实,”裴骁奇话锋一转,低声道,“那是个隔离箱。”

    “隔离?”裴先岐对这样的词汇很敏感,眉头倏然皱起,“意思就是……”

    裴骁奇点点头:“有放射性。”

    郁藻和裴先岐双双愣了。

    “他疼爱妻女,自然不会把这个样的危险物品交给你们。并且,这么说起来,他最后那段时间一直在外漂泊,却鲜少回家,恐怕也是害怕你们被伤害到。”

    这有点超出裴先岐的预期了,他讷讷道:“居然还有辐射……”

    “未知元素,什么都有可能。”裴骁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自嘲一笑,“况且,你面前就有一个例子。”

    裴先岐难以置信地望着父亲,某个答案呼之欲出。

    “我精神的失常,就从这块石头出现以后开始的。”他平静地望着远处刚落下的夜幕,一字一顿地说,“郁念秀亦有同样的症状。”

    郁藻对于父亲精神不太好这件事,其实印象并不深了。

    按照裴叔叔的说法,他们不是立刻就发病,大概潜伏了几年,从轻微的迷糊失神开始,一步步发展到今天。郁念秀去世时她连小学都没上,那段时间如果父亲有轻微的失神,她并不能注意到。

    所有医院和医生都查不出裴骁奇得病的原因。用他自己的话来说:骨子里就坏掉了,怎么查?

    缄默片刻,郁藻踌躇地开口:“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裴骁奇望着她,示意她说。

    “为什么您这么自责,却不去揭发真相呢?”

    裴骁奇笑了,看着她觉得有几分娇憨和可爱,不愧是年轻人。

    “你以为我不想吗?我试过了,可结果呢?”他无力地摇摇头,“郭应轩现在的关系网很密,我几次三番都被堵了回来,他们还拿先岐的安危要挟我。后来我病得厉害了,就更没人相信我说的话了。”

    郁藻沉默不语。

    如果她知道父亲受了这样的不白之冤,她就是赌上自己的性命,也要还他清白。

    同理,裴叔叔赌上性命,也想保护裴先岐的安危。某种程度上,她可以理解,不该强人所难。

    裴骁奇羡慕地望着湖边和公园里晚饭后出来散步的居民,无端又感慨了句:“本来我们也可以这样的……”

    光阴荏苒,白驹过隙,一念之差,参商永隔。

    裴骁奇眼眶里酸涩,他揉了揉眼角,站起身来,说:“好了,小朋友们听完故事,该回家了。”

    郁藻还有一个问题没弄明白:“那块原石就这么失踪了?”

    “失踪了。老郁去后,再也没人找到过,也是奇了怪了。”裴骁奇拍拍她,又拍拍裴先岐,交代道,“儿子,好好照顾人小姑娘,这就是我亲闺女似的,你比还亲!”

    裴先岐淡淡道:“我自己女朋友,我自己会疼。”

    裴骁奇总算心情好了一点,哈哈笑了两声,随即严肃道:“咱们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从此以后,你们不要再管这个烂摊子了,别问,也别想,更别好奇,好吗?”

    郁藻和裴先岐对视一点,都没说话。

    “因为‘撒旦事件’,死的人已经够多了,不应该再把年轻一代牵扯进来,这是我作为长辈,对你下达的最后的约束。”裴骁奇看着他们俩,语气低沉,“如果老郁还在,他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老一辈的事,总要老一辈来解决。

    谈话结束,裴先岐先把父亲送回了小独楼,然后跟郁藻一起回家。

    郁藻一路一直在走神,不知沉默了多久,才说:“经过裴叔叔这一番叙述,事情全部串成了线。”

    裴先岐没有说话。

    郁藻低下头,悄悄擦掉眼角的泪:“真好,我爸爸是个善良的人。”

    “我早就说过,他一定会是一个善良的人。”裴先岐揉了揉郁藻脑袋,眸光比月光还要温柔三分,“别哭,大家都会心疼。”

    大家。

    是指:裴先岐,裴骁奇,郁念秀,李静蓉,陆仪和谢景天。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终于不是孤身一人,不是那种让人想笑又莫名害怕的“被诅咒的恶魔之子”,她身边出现了好多人,大家都会在她难过时对她伸出手心。

    真好。

    郁藻吸了吸鼻子,终于破涕为笑,辩解说:“我这是高兴的眼泪,不是因为伤心。”

    “我知道。”

    正好遇上一个红灯,裴先岐停下车,撩起她的头发,在她眼角亲了一下。

    “裴裴。”郁藻慢慢抬起头来,一字一顿地说,“我果然,还是不想这么放过郭应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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