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句话，裴骁奇忽然回过头来，一瞬不瞬地看着郁藻。

    静谧的风从山岗上吹了过来，卷绕在三人之间，沉默如山顶之巅沉睡了万年的雕塑。

    不知过了多久，裴骁奇忽然反应过来，颓败的眼中露出一线生机：“老郁？老郁你回来了啊……”

    然后，他就哭了。

    四五十岁的大老爷们，哭得像个孩子一般伤心，边哭边说：“你终于回来了，你终于肯回来了，兄弟对不起你。”

    郁藻心里钻心地痛。

    当他听说裴骁奇搭乘的火车是前方z市时，她就知道这趟她必须跟来。她模样遗传郁念秀比较多，现在裴骁奇神志不清，把她认错也很正常。

    裴先岐上前扶住父亲，用力按住他的手，说：“爸，你看清楚了，她不是郁念秀。”

    裴骁奇目光透过指缝看了过来。

    “她是我女朋友，郁藻。”顿了一下，裴先岐最后的尾音没入风中，“郁念秀的女儿。”

    兔起鹘落间，裴骁奇眼中闪烁过千万种情绪和色彩，最终浓成一团，愈来愈深邃，直到轻轻落在眼底。

    不知道是刚才话里那个词戳中了他，裴骁奇忽然间找回了神智。

    他的病本来就存在很大的不定性，发病与恢复没有规律可循，似乎都只在一念之间。

    他不哭了，垂下手，呆呆望着郁藻：“老郁的……女儿？”

    郁藻蹲在他面前，温和地说：“叔叔好，我叫郁藻。”

    “郁藻……郁藻。”裴骁奇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摸了摸她的脑袋，怀念地说，“你这个小胖团子，都长这么大了。”

    裴先岐惊异地看了一眼自家纤细的女朋友：“小胖团子？”

    郁藻干巴巴地笑了两声：“我小时候很胖。”

    “对。”裴骁奇主动接话，“她小时候很胖，来我们家串门的时候，特别乖，从不哭闹，但特别能吃，我和你妈都很喜欢，觉得比你小时候好养活多了。”

    在两个年轻人的搀扶下，裴骁奇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颇有些歉意地说：“对不起，我是不是又发病了？给你们添麻烦了。”

    裴先岐唇线抿直，故意问：“还要去z市吗？”

    裴骁奇往远处又忘了一眼，虽无限留恋，却也无可奈何：“回家吧。”

    走出去好几米远，他才又轻轻补了句：“就算去了，人也不在了。”

    听到这句话，郁藻眸光动了动，小声说：“您可以给我讲讲当年的事吗？”

    裴骁奇没有答应，也没拒绝，他目光苍凉地直视前方，一直保持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他蓦地开口，却聊起了一个不相关的话题：“先岐说找了个女朋友，就是你呀。”

    “对。”郁藻笑着道，“我们也是意外相识，没想到中间还有这份渊源。”

    “什么时候认识的？”

    “今天春天的时候。”

    “这都已经到夏天了。”

    “时间过得太快，裴叔叔，到现在才来见你，真抱歉。”

    “没什么好抱歉的。”裴骁奇笑了笑，“时间过得确实快。一转眼你们都那么大了。”他冲两人挤挤眼，神秘地说，“其实当年，我跟郁念秀有一个口头之约。”

    “什么？”裴先岐问。

    “娃娃亲啊。”裴骁奇像个孩子一样，调皮地笑了出来，“我们那时候关系特别好，整个地质队，他是队长，我是副队，没有人再比我们俩关系好了。”

    男人眼里满满都是怀念，迎着光蹒跚地走着，似乎回忆的是人生中最无忧无虑的一段时光，一切都是那么地充满希望。

    郁藻不敢深想，关系那么好的朋友，到如今却是参商相隔，一个背负万人唾骂，一个活在愧疚自责中，命运的屠刀真的残酷而冷漠。

    裴骁奇现在不想多说，郁藻也不逼他，三个人打算先回a市。

    因为裴骁奇出门没带证件，给他买机票费了一番波折，总算在太阳彻底落山之前，三人落地a市机场。

    经过一整天这样的折腾，饶是裴先岐都有点疲惫，裴骁奇却在出机场的时候拦住他们，说：“陪我去公园里坐一会儿吧。”

    裴先岐有些意外，父亲继得病后就不太爱出门，也很少像别的老人那样去公园里晒太阳。但看到他眼中温和的笑意，裴先岐立刻明白了。

    他开车去了a市市民公园，裴骁奇在湖边长椅上慢慢坐下来，然后拍了拍自己左右两侧的位置：“来，你们都来坐。”

    他眯眼看着湖边散步和玩闹的人群，眼里流露出羡慕：“本来，我们家，和你们家，我们所有人，也应该像他们那样。”顿了顿，他慢悠悠道，“如果老郁没有被人害死。”

    郁藻呼吸一窒，浑身毛孔都炸开了：“您说什么？被人……害死？”

    裴骁奇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郁念秀那样正直过头的人，怎么可能会杀人啊。”

    血液瞬间窜上头，郁藻身体止不住颤抖。

    “我爸他……是被谁害死的？”

    裴骁奇没说话，在长久的沉默过后，他缓缓吐出两个字：“全队。”

    郁藻骤然一凛，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大约是二十八年前。裴骁奇进入一支私人成立的地质队，协助开采珠宝类原石。当时负责接待他的，就是队长郁念秀。

    他记得深刻，那个男人个子很高，肩宽，带着一个老土的黑框眼睛，镜片后是微微下压的眼角。

    郁念秀一心投向事业，不太爱说话，跟队里其他成员的关系不好不坏。

    那个时候，他们都是刚刚结了婚的男人，自然而然就有了更多的共同话题，围绕家庭和妻子，以及对未来生活的规划。

    裴骁奇能看到郁念秀身上其他的闪光点，隐忍、爱家、有担当，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大义。

    裴骁奇是打心眼里佩服他的。

    没多久，在挖掘区域周围，地质队自己做考察的时候，敲出来一块两个拳头大小的金刚石。

    说是金刚石，但最开始，谁都拿不准，因为原石晶莹剔透之中，还糅杂了一丝透明度极高的黑，均匀分布在石头中间。

    像黑钻，似又不像。

    为了初步鉴定，郁念秀和裴骁奇两人都对着原石咬了一小口，像是以前人们鉴定黄金似的。

    很硬，硌牙，应该是金刚石没错了。

    可是问题又来了？怎样处置这块原石呢？

    郁念秀把石头带回了地质队，队员们为此争论不休。

    理论上说，他们被珠宝公司雇佣，所发现的一切珍惜原矿石都该归珠宝公司所有，可这块金刚石发现的地点刚好在挖掘范围之外。

    也就是说，它也可以跟珠宝公司毫不相关。

    于是，大部分队员提议，把这块原石私下卖给其他公司，他们从中赚上一波，也不枉费在这个偏远小山野里一扎个把月。

    但郁念秀觉得这样不妥，于是先把石头锁进了保险柜里，留到后面再处置。

    这个决定，开启了队员最初的不满，有人私下议论，觉得郁队长想私吞，虽然这东西是他挖出来的没错，但既然大家都知道了，便该见者有份啊。

    刚好碰上过年，挖掘工作暂时停止，所有人都回家过春节。

    春节之后，地质队又在z市重聚，裴骁奇兴奋地告诉郁念秀，他要当爸爸了。

    郁念秀送上祝福，并打趣道：“我也要加把劲了，赶紧生个小公主或者小王子，最好能跟你家结个娃娃亲。”

    当时谁都没想到，郁念秀有孩子已经是三年后了，并且，那个时候，他们还在这块矿地上耗费着青春。

    边缘的山地都快被他们挖空了，在挖下去就要越过边境了，公司却说没找到最好的东西，让地质队继续勘察，挖掘队也继续待命。

    郁念秀当时跟裴骁奇悄悄说，他觉得，公司要找的东西，似乎就是被他们搁置了三年的那块金刚石。

    并且，由于平白多耗费了三年，地质队的人心急了，尽管上头一再加工资，也填不饱大家的空虚，他们来游说郁念秀卖石头的次数越来越多。

    裴骁奇有点被说动了，他来劝郁念秀，郁念秀却摇了摇头，对他说：“这东西不能卖。兄弟，我仍然怀疑这东西不是金刚石，你如果当金刚石卖给人家，岂不是骗人？”

    “怎么可能不是金刚石？那你说它是什么？”

    郁念秀当时良久沉默，才慢慢道：“我会跟大家解释的。”

    后来，他的确跟大家解释了。他把他的队员们都召集起来了，坦诚地告诉大家，前不久，他把这块石头悄悄拿去做了个检测。

    结果很奇怪。

    一半金刚石成分，另一半却是检测不出来的成分。

    当时科技没现在那么发达，检测不出来意味着，里面可能含有——未知元素。

    大家听到这话，全部陷入了沉默。

    郁念秀可能原本以为，知道不是金刚石后，队员们就会放弃执念，可他万万没想到，“未知元素”的诱惑力比金刚石还要大。

    当时有个愣头青小伙子，提议把石头卖给外国人，因为他有门路，知道欧美很多国家重金收购这类东西。

    郁念秀一听，果断拒绝，并且愤怒地把愣头青斥责了一遍。像这样有可能跟当代科研力量息息相关的物品，怎么想都应该交给公家，让政府去组织研究，私人不该插手，怎么可能还卖给外国人？

    愣头青不甘心，虽然没有争论成功，但其实，队里绝大部分人的心思，都已经偏向了他。

    这个愣头青，就是郭应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