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藻下了班和裴先岐约了顿火锅,吃得一身味儿,还顺带喝了点酒。
郁藻酒量很一般,心情不好的时候尤其容易喝醉,从火锅店出来时,她已经醉醺醺的了。
月亮挂在天上,模糊成一个白玉色的圆盘,郁藻盯着它看了半天,忽然垂下肩膀,有些沮丧地说:“要是爸爸看到了,会不会感到难过?”
夜风徐徐吹过来,把这句话轻描淡写地带进裴先岐耳朵里,让他心脏像被针扎似的疼了一下。
裴先岐牵着她的手,轻轻捏了捏,以示安慰。
过不一会儿,郁藻忽然又抬起头来,脸上已经恢复了精神,轻快地说:“不对,不对,他如果看到,一定会为我感到高兴。”
她快步走上来,抱着裴先岐的胳膊,笑意盈盈地说:“因为我有裴裴了。裴裴这么好,爸爸肯定很高兴。”
她眼眸清亮,像是落入人间的璀璨星子,一瞬间就把裴先岐枯寂的心点亮。
裴先岐把她搂在怀里,恨不能搂得再紧些,生怕她跑走似的。
“你知不知道,你其实特别——”裴先岐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吸引人。”
“是吗?”郁藻咯咯笑了起来,然后打了嗝,满满的酒气扑到裴先岐身上,“啊,对不起……”
她伸手扇了扇,试图扇走那些无形的气体:“对不起,你不能喝酒,我还冲你打酒嗝,我真是太坏了。”
“也不是不能喝,只是不喜欢。”裴先岐垂眸看着她,“我的工作需要保持高度清醒。我很久没喝酒了,也确实不喜欢酒味。”
郁藻立马乖乖地闭上嘴。
裴先岐笑了:“但我今天很好奇,你喝了这么多,这酒是有多好喝?”
“就是……”郁藻想了想,该怎么跟他形容。
还没组织好语言,裴先岐忽然捏着她的下巴,俯身吻了上来。
他这个吻温柔而肆意,另一只手揽在后腰上,灼热的温度透过雪纺衬衫的布料传递到皮肤上,令郁藻长久沉醉,却不知道自己醉的是酒,还是他的吻。
良久后,裴先岐才慢慢放开她,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殷红的嘴唇,低声笑道:“确实,挺好喝的。”
郁藻觉得有些羞赧,眼睛里迷离上一层水汽,朦朦胧胧,还好这条路上往来行人很少,没人看到。
“我也想亲你。”她小声说着。
裴先岐立刻把头低了下来:“亲吧。”
“现在不行,”郁藻扭捏地看了眼周围,“回家亲,好不好?”
“都听你的。”裴先岐捏了捏她的脸,牵着她的手回了家。
一到家,裴先岐就忙着给她烧热水,冲葛粉解酒。在厨房忙活了一圈,端着杯子来到次卧时,发现郁藻已经睡着了。
裴先岐喊了她几声,郁藻嘟囔着转了个身,嘴巴里振振有词。
裴先岐耳朵凑近,便听到她说:“裴裴美色过人……”
他弯了弯眼角,无奈地笑了。
叫是叫不醒了,裴先岐只好把水杯放在她床头,手掌轻轻抚过她的头发。
郁藻头发很茂密,蓬松而微微卷曲,却意外地很顺滑。裴先岐漫不经心地绕着她的发梢,细细看着她平静的睡容。
“你还欠我一个吻呢。”他轻声说着,然后躬身亲了亲她的额头。
替郁藻盖好被子,裴先岐悄悄退出次卧,关上房门,眸光慢慢沉了下去。
他一整个晚上,都在考虑要不要把今天的发现告诉郁藻,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没说。
如果可以,他不想让她陷于害怕和猜忌之中。
那种明明很害怕,却为了不让人担心而故作没事的表情,裴先岐不想再看到了。
他想替她摆平一切——郭应轩那边,他要自己想办法,让他承认撒下的谎。
裴先岐关上客厅的灯,沉默地坐在黑暗里,只有一点月光从窗口透进来,照在他坚毅的侧脸上。
思考良久后,裴先岐眸光漆黑,拨通了谢景天的电话。
第二天早上,郁藻在一阵头疼中醒来,额头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喘息不定。
她伸手摸到床头水杯,尽管水已经冷了,她还是大口喝掉半杯。
冷水滑下肚,她稍微清醒了一点。用手背擦掉额头上的汗。
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照了进来,却照不进她的梦境。
——她又梦到爸爸了。
她看到郁念秀手提屠刀,浑身沾着血,慌忙中一脚踏空,从山崖上滚了下去。紧接着,画面跳转,就是郁念秀趴在山崖底下的场景了。
他睁着恐惧的眼睛,身上没有一处完好,野狼群分食着他的身体。
郁藻闭上眼睛,试图把这些画面从脑袋里赶出去。
她想去洗把脸,站起来便踉跄了一下,勉强扶着衣柜才没有摔倒。
晕眩了几秒钟,裴先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醒了?”
“嗯。”郁藻集中思绪,照了眼镜子……
……神啊,她昨晚没卸妆,粉底早就斑驳了,眼线也晕开了……而且也没换衣服,还穿着昨天混杂着火锅味儿和酒味儿的衬衫。
她心情复杂,不知道该责备裴先岐太过直男还是夸他正人君子。
郁藻抱着新衣服和浴巾,捂着脸走出次卧。
裴先岐说:“我煎了鸡蛋,来吃早饭……”顿了顿,他诧异道,“怎么了?”
“我要先去洗个澡,等会儿来吃。”
裴先岐走了过来:“那为什么挡着脸?”
郁藻立刻后退一步,挡得更严实了:“我妆花了,衣服也没换,又丑又脏,你别过来。”
说罢,她一溜烟钻进了浴室。
裴先岐回到厨房继续弄他的“爱心早餐”,后知后觉地想:她的语气……好像有点生气?
过了一会儿,郁藻一身清爽地出来,脸上还贴着面膜,帮他摆盘放置筷子。
裴先岐的厨艺很勉强,他就煎了几个蛋,切了几片火腿,烤了一点面包,再多的花样他也变不出来了。但这样就已经很好了,对醉酒人士来说,越简单越好。
郁藻吃火锅几乎从来不吃主食,到现在已然有些饿,摘掉面膜吃的津津有味。
裴先岐问:“你刚刚在屋子里是撞到哪儿了吗?”
郁藻点头:“差点摔了一跤。”她扒拉着煎得略微发黄的蛋白,吐出一口郁气,小声说,“我做噩梦了。”
裴先岐顿了一下:“梦到什么了?”
郁藻垂下眸,有点沮丧:“我不想回忆,反正就……跟爸爸有关。”
她不想说,裴先岐就不再追问,给她加了点热豆浆,哄着她:“别害怕,梦都是反的。”
“不是反的。”郁藻摇摇头,嘴角耷拉下去,好像快要哭了,“已经既定的事实,还能怎么反呢?”
不用再问,裴先岐也大概能猜到她梦到了什么。
郁藻把最后一口煎蛋戳到自己嘴里,嚼了几口,似乎食之无味,忽然问:“裴裴,这个世界上要是真有灵异事件该多好。”
“嗯?”裴先岐注视着她,“怎么这样说?”
“我希望人有魂魄,或者死后变成鬼。”郁藻放下筷子,眼珠清澈纯粹,饱含绝望的期待,“这样我还可以问问他,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真的,做过那样的事吗?”
客厅里长久安静着。
裴先岐终于明白,对郁藻来说,被排斥、被污蔑、被欺负,都不是什么痛苦的事情。
真正的痛苦,是心中最伟大最和蔼的父亲成为别人口中的“恶魔”,她却不知道该不该相信。
她那个时候年纪太小了,还没有自己独立思考的能力,并不能像母亲那样无条件地选择信任。
就好像是信仰的突然崩塌,自那以后,她只能不停地和自我搏斗,自我争辩——一旦想到父亲可能有千分之一的概率杀过人——这就会成为最最痛苦的事。
不知静默了多久,裴先岐终于平静地开口:“他没做过。”
郁藻恍惚抬起眼,仿佛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我认为,他没做过那些事,也不是大家口中的那个‘恶魔’。”裴先岐语气更加笃定了些。
郁藻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小心翼翼地问:“你为什么这么想?”
“是从你身上看到的答案。”裴先岐说这话的时候,阳光正好照进客厅,照在他的眼睛里,那是比清晨的阳光还要温柔无数倍的目光,“我生活里出现的最善良可爱的姑娘,她最崇拜的父亲怎么可能会是坏人?一定也是个很温柔很善良的人吧。”
郁藻怔了怔,凝固半晌,鼻子忽然发酸,眼眶变得模糊。
她赶紧低下头来,不想让裴先岐看到她哭的样子,小声说:“谢谢。”末了,又补了句,“你说得对。”
裴先岐长舒了口气,忽然严肃起来,岔开话题:“我有件事还没问你。”
郁藻啊了一声:“什么?”
“你刚才是不是生气了?”对上郁藻迷茫的神情,裴先岐耐心地解释,“抱怨我没给你卸妆,还没给你……换衣服。”
郁藻的脸立刻红了,含含糊糊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怎么说呢……”她声音越来越低,仿佛在说一个不情之请,“如果可以的话,下次请帮我卸妆。”
裴先岐眼底浮现出笑意,玩味地说:“换衣服也可以。”
“不,不,那个就不用了……”郁藻有一丝窘迫,仿佛自己挖了个坑,结果掉下去的也只有自己。
她匆忙把碗碟收到洗手池,看了眼挂钟,说:“来不及了,要迟到了。”
裴先岐便没再深究脱不脱衣服的事,凑到她耳朵边,说:“你昨晚说回家了要亲我的。”
郁藻回忆了一下……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裴先岐微微弯下腰,阳光把他的睫毛染成了浅金色,不紧不慢地说:“该践行了。”
郁藻思考了两秒,忽然伸手挡住他的眼睛,在他唇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虽然是蜻蜓点水般的吻,但裴先岐嘴角还是忍不住勾起,身心愉悦地说:“我去换衣服,送你上班。”
“嗯。”
郁藻眼看时间不太够,只能晚上下班了再来洗碗,也准备回屋换衣服。路过客厅,发现裴先岐又把手机落在外面了,屏幕上还一直在亮,好像一直有消息发进来。
郁藻没有要看的意思,但路过时余光瞥见了自己的名字。
她下意识停下脚步,低头。
【谢景天】:郭应轩我约好了,今天下午三点,就在上次那个展会大厅。
【谢景天】:哥们儿,你确定这事不告诉郁藻?
【谢景天】:毕竟这是和她息息相关的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