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台有个“中老年养生聊天群”,发起人是王主任,除了传阅一些工作文件,也会聊哪些食物不能吃、谁下去拿外卖之类的事。
裴先岐对这个群名是很抗拒的,被王主任强行拉入群后,他本着年轻人的自持,始终充当透明人,很少打开这个群。
所以,他此刻也并不知道,群里已经就他今天的反常,展开了无比热烈的讨论。
——究竟是什么,让曲高和寡的裴博士这么开心?
身为坐在裴先岐对面的同事小张,肩负起组织授予他的艰巨任务,探寻地问:“裴老师,你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小张是在裴先岐之后来的,年龄也比裴先岐稍小一点,所以一直以“裴老师”或者“裴哥”称呼他。
裴先岐不明所以:“我高兴了吗?没有。”
小张“哦”了一声,飞快地在电脑上打字。
【加一份千张】:他说他没有高兴。
【大老王】:……
【诗意人生】:……
【无题】:所以说,应该是研究上有新发现了吧?
【大老王】:什么新发现?研究瓶颈了,我能不知道吗?要我说,就是谈恋爱了。
【无题】:笑话,小裴怎么可能谈恋爱?他会看得上地球人?
【大老王】:@无题,有本事来赌一赌。
【无题】:行,赌一条烟。
小张又被临危受命,对裴先岐说:“裴老师,看一下群聊,王主任和李主任要打赌。”
裴先岐:“什么群聊?”
小张面无表情:“中老年养生群。”
裴先岐:“……”
他非常抗拒地点开微信群,粗略地扫了一眼,不慌不忙地回复。
【裴先岐】:多谢两位主任关心。
【裴先岐】:一想到晚上吃红烧肉,我就有点期待。
他简简单单一句话,把责任全推到红烧肉上,让两边领导都不用损失一条烟。
就在他以为这个决策很明智的时候,又弹出来几条消息。
【大老王】:红烧肉?
【大老王】:食堂今天没做红烧肉,你要点哪家的外卖?
裴先岐斟酌了一下,回道:【朋友来我家下厨。】
【大老王】:?????
【大老王】:小裴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裴先岐迷茫地抬起头,对面小张也在跟进聊天记录,友善地提醒他:“裴哥,今晚你值班。”
裴先岐:“……”
他真的忘了,忘得一干二净。这周的值班表是上周五排出来的,他匆匆扫了一眼,没往心里记,小张这么一说他才想起来,今天周五,晚上是他留在天文台值班。
值班不是什么大事,明天又是周六,可以回家尽情补觉,但他担心郁藻,昨晚刚刚发生夜班敲门事件,她多少都会害怕吧。
裴先岐立刻打电话给郁藻,跟她说明了这个状况,郁藻有点懵,她的确心有余悸。
考虑再三,郁藻试探着问:“裴裴,你们值班可以带外人进去吗?”
裴先岐有些意外:“你要来?”
“这个提议有点唐突,但我一个人呆在家里,确实会害怕。”
她没有故作强大,而是直面自己的恐惧,不躲不藏,冷静地和对方商量解决对策,反而让裴先岐心脏软了一截,更舍不得把她一个人丢在家里了。
“可以。”他答应下来。
随后,在小张震惊的目光中,裴先岐居然……开始打扫办公室了。
对郁藻来说,不只是陪裴先岐值班这么简单。她还从未去过天文台,对里面充满好奇。
下班后,她找到裴先岐,两人在琼山附近吃了点晚饭,然后一起回到天文台。
跟鉴定站不太一样,天文台里面格局整洁,一尘不染,随处可见严谨端庄的风格细节。
虽然已经过了下班点,但还有些研究员守在自己的岗位上。裴先岐带着郁藻穿过安静的走廊,刚要拐弯,忽然和迎面的人碰上。
“哎,小裴……”王主任刚要说话,忽然顿住了,瞪大眼睛看着后面的郁藻。
郁藻有点紧张地舔舔嘴唇,毕竟她是“非法”偷溜进来的,不会被赶走吧?
然而对面这位中年胖子只是细细将她打量了一遍,然后问裴先岐:“这位是……?”
“我朋友。”
“你好你好。”王主任兴致勃勃地跟郁藻打招呼,“那位要去裴先岐家给他做红烧肉的朋友,就是你吧?”
郁藻愣了一下,转脸看向裴先岐:“今晚有人要去我们家做红烧肉吗?”
她的话是随口带出来的,根本没仔细斟酌,王主任在听到“我们家”三个字时,猛地拍了下大腿,激动道:“我就说!我就说……老李呢?他已经回去啦?”
裴先岐平静道:“李主任刚刚已经走了。”
“唉,他欠我一条烟啊!”
“您可以下周找他要。”
“有道理,哈哈……”王主任顿了顿,忽然道,“等等,小裴,你这是变相肯定的意思吗?”
裴先岐冲他眨了眨眼,没说话。
王主任立刻明白了,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地说:“年轻人速度真快。”
郁藻全程迷茫,直到王主任走了都没反应过来,懵懵地问裴先岐:“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裴先岐眼底含笑,泰然自若地出卖领导,“理解一下,做科研的人总是很寂寞。”
“哦。”郁藻便没再多问。
裴先岐办公室宽阔明亮,有一个沙发两个工位,他对面的小张已经回家了,郁藻就坐在那个座位上看看综艺。
裴先岐不知从哪儿找出来一条毯子,摆在沙发上,说:“你晚上如果困了可以睡在这儿。”
“好的。”
“我桌上有充电线,手机没电了就拿去用。”
“你这儿真是应有尽有。”郁藻感叹了一下,随后问,“你们晚上值班都要做什么?”
“检查设备,监测一下数据,其实也没什么。”
郁藻来了兴致,两只手圈起来,放在眼前比划了一下:“那会看宇宙吗?”
“会啊。”裴先岐看着她的动作,笑了一下,“你这是什么意思?”
“望远镜!”郁藻眸光熠熠发亮,“你们这儿的望远镜能看得很远很远吧?”
裴先岐挑了挑眉:“你想看?”
“想!”
“那等晚一会儿,人都走了,我带你去上面。”
郁藻于是耐心地刷了两期综艺,大概等到十点多,加班的人都陆续回家了,裴先岐领着她去了最上面。
琼山天文台顶端装的是多功能花瓣天文圆顶,裴先岐不知道按了那个开关,圆顶上空有一道玻璃天窗忽然缓缓打开。
墨蓝的夜色涌了进来,深沉静谧。
郁藻在裴先岐的指引下坐到一个天文望远镜前,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随即呼吸一窒。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到星星,看到它们沉默无声,悬挂在亘古不变的宇宙之海中。
无论是中国还是外国,长久以来,都对星星抱有极大的尊敬。中国古代帝王出征前要观测星象、西方的占星学,都是在研究星星的基础上成立的。此时此刻,就连对天文一窍不通的郁藻都能感受到一种巨大的吸引力。
因为未知和神秘最容易产生美。
郁藻接连发出感叹,说:“从小到大,好多流行歌曲里都说要摘星星给自己的恋人,我以前没什么感觉,现在才发现,真浪漫。”
裴先岐不置可否:“很多进了我们这行的,反而对这些无感了。”
“你们天天都要研究这些,应该看吐了吧?”
裴先岐撑着下巴,想了想,道:“我没有,我还是很喜欢星空的。”
郁藻弯嘴笑了,露出一排洁白的小贝齿:“我也喜欢。”
裴先岐像是想起什么,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小颗黑黝黝的石头:“这就是星星。”他把陨石在手里掂了几下,问,“是不是顿时感觉一点都不浪漫了?”
郁藻把陨石接在手里摸了摸,嘟囔道:“跟普通石头好像没什么区别呀。”
“从外观上来说,基本都是一样的。”
郁藻好奇:“会有很特别的吗?”
“没发现。”裴先岐不想扫她的兴,纠正自己,“是暂时没发现。”
“也是。”郁藻转头看着天窗外的夜幕,向往道,“宇宙那么大,多得是我们还不知道的东西。”
天气已经越来越热,她今天穿的是裸色连衣裙,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又细又嫩,裴先岐不小心看愣了。
敛回视线后,他轻轻咳了咳,将穹顶天窗关上,说:“再给你看个东西。”
裴先岐关上所有灯,室内一下子变得黑暗,郁藻勉强适应了一会儿,头顶上忽然出现一个巨大的夜空图案。
上面星星点点,能清楚地看到璀璨银河。
郁藻被震慑得说不出话来,目不转睛地看着星空一点点在自己眼前呈现。
“这是数字天象仪。”裴先岐的声音沉沉地在旁边响起,“它会模拟并投影图像,也带有一些特效功能,星座、月食等等。”
顿了顿,他忽然想起什么,走到操作台研究了一番,说:“还有音响系统,王主任之前好像导了歌曲进去。”
“……这么智能。”
裴先岐按下按键,舒缓的女声忽然响起。
郁藻心领神会:“《moon river》?”
这是六十年代的歌了,裴先岐干巴巴地笑道:“王主任年纪大了,听歌的品位比较老……见谅。”
“没事,这歌挺应景的。”
悠扬又轻柔,跟面前的广袤星空非常相称。
郁藻扬起脸,目光又落到天象投影上,没来由地说:“我爸爸以前经常带我看星星。”
这是她首次主动提起自己的父亲,裴先岐有些意外,安静地听着。
“我爸是搞地质的,经常要去走南闯北,偶尔会带上我一起。”郁藻目光充满怀念,“就是在和他一起的旅途中,我看到过漂亮的星海。”
关于父亲的记忆,在他出事后就戛然而止,那些细碎的有关星空的记忆,就被她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
她鲜少将它们拿出来回味,因为不管过去多久,不管父亲究竟是因何而被人唾弃,那种血浓于水的牵绊是永远忘不掉的。
郁藻垂下眸,睫毛下面盖住一片阴影,像个小心藏匿怕被人发现的小动物。
裴先岐心里酸涩肿胀。
“可惜就没有后来了后来。平时我们住在城市里,也不太能看到星空。”郁藻恋恋不舍地抬起头,“真羡慕你,每天都能看到这么美的景色。”
裴先岐望着她。黑暗里,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竟然比投影上的星子还灿烂。
既灿烂,又温柔。
裴先岐点了下头,意有所指地说:“是,我很幸运,每天都能观星。”
郁藻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弯了弯眼睛,对上他的视线,说:“天上有星星,地上有珠宝。某些方面来讲,我们的工作性质一样呀。”
她唇边挂着清甜水润的笑意,温温柔柔地融进《moon river》的旋律里,裴先岐觉得自己的心脏已经化成了一滩水,掬一捧,里面全是郁藻的倒影。
还有个别员工没走,外面传来他们模糊的喊声:“裴老师,音乐是你放的吗……”
裴先岐勾了勾手指,立刻把他们的声音隔绝在他的时空之外。
“为什么……突然停下时间?” 郁藻不解。
裴先岐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平静地说:“为了不被打扰。”
还未等郁藻再次追问,他便微微躬身,在她唇上落下一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