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满是惊惧的尖叫声。
我吓得心脏几乎停滞跳动,甚至忘记了身上的疼痛。
此时有人透过破碎的车窗握住了我的手:“涡涡,涡涡……”
我虚弱的睁开了眼眸,是封暮九,他没有死 , 而且完好无损的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喜极而泣 , 泪水冲刷了脸上的血迹 , 流入嘴巴里 , 有一种粘稠的血腥味。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 竟然一边全是血 , 甚至还有黏糊糊的东西。
我擦了一把 , 垂眸看了看 , 竟然是脑浆。
我猛然扭头望过去,只见梁安实耸拉着脑袋 , 额头上一个血窟窿 , 此时正汩汩流血。
而武微正举着一把手枪 , 她的手一直在颤抖,脸上带着笑意,可已经泪流满面。
“梁安实,我们终于可以死在一起了 , 这样也算你履行了对我的誓言,一辈子生死不离。”
武微正要自杀时 , 警署人员立刻冲了过来,从背后袭击她,将她手中的手枪踹飞 , 然后将她钳制住。
“带走!”
医生立刻抬着担架赶了过来。
当他们看到我腰腹间的伤势 , 顿时倒抽一口冷气。
封暮九焦灼道:“还愣着干什么,赶快抢救!”
“封先生 , 封太太的肾被利物刺穿 , 而整个利物跟车子是一体的,不可以随意的挪动 , 我们恐怕要等消防大队的人赶过来 , 把利物一起取走才行,若是强行把封太太弄出来 , 她恐怕会当场毙命。”
“快打电话!”
“已经打了 , 请安心等待。”
封暮九紧紧的握着我的手,我的手上满是血迹,也沾染在了他的手上。
他的眼眸中满是心疼 , 又不想让我看到,便一直在强颜欢笑的安慰我:“涡涡,有我在 , 不会有事的。”
话虽这么说 , 可是我还是看到了他眼眸中的水汽。
他是真的心疼我。
我抬手抚摸着他线条分明的脸颊 , 朝着他扯唇笑道:“无所不能的封先生,从未……这样过。”
他握紧了我的手指:“涡涡,抱歉,你一定不能有事!”
“封先生,你别这样,我会难过,说不准真的就……”
他探入车窗,吻住了我的唇,泪水沾染在我的面颊,而我脸上的血迹也站在了他的脸上。
我朝着他笑道:“我们这样也算是血色婚礼了么?”
“不要再说话,救护人员马上就到。”
可我觉得我全身的力气在慢慢的消失 , 连神思也变得有些缥缈,甚至还出现了幻象。
我想,这是不是频临死亡的感觉。
“封暮九,遇见你……真好。”
我缓缓的失去了意识 , 耳边传来封暮九的呼唤声 , 声嘶力竭 , 渐渐的 , 连这种声音都消失了。
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我似乎抵达了另一个世界。
整个人踩着棉花一般的云彩 , 出现在我面前的似乎是耶稣 , 但是转念一想 , 我是东方人 , 东方人有东方人的信仰,而耶稣是西方的神 , 我应该看到的该是天帝吧。
他对我说 , 我的人生太苦 , 欢迎我来到极乐世界。
我很虔诚的告诉他,我不是善人,我身上也沾染了鲜血。
他说没有关系,只要你的心是干净的。
他似乎把圣水洒在了我的身上 , 冰冰凉凉的感觉,然后告诉我 , 现在我的身体已经被洗涤,可以安心的待在这里。
我忽然哭了,我说我舍不得我的爱人 , 我舍不得我的家人 , 我舍不得我的孩子,我舍不得……
忽然发现 , 我舍不得的东西太多。
原来 , 我拥有了这么多的幸福。
他摇了摇头,对我说 , 很遗憾 , 我似乎不能度化你,因为你的尘缘未尽。
我抬起满是泪水的眼眸看向他 , 那就放我走吧。
我想要好好的生活 , 我想要跟我的爱人白首,我想要陪着我的孩子长大,我也想要陪着我的家人走过最后的旅程。
他抬手在我的眉心轻点了一下。
我整个人便像是坠入了深渊 , 风呼啸而过,吹得我的发丝凌乱,裙摆翻飞。
恍然间 , 我想了起来 , 难怪那个天帝有些面熟 , 他好像是寒洛。
就在我坠地的那一刻,我猛然睁开了眼眸,入目的是头顶的吊瓶,还有几个人影。
人影渐渐的清晰,是封暮九,还有孩子们,小姨,舅妈,舅舅 , 姨父,顾南爵,顾言欢……大家都在。
我扯唇笑了笑。
封暮九激动的握紧了我的手,这是我见到他第二次掉眼泪 , 皆为我而流。
他亲吻着我的额头 , 泪水滴落在我的脸颊。
“涡涡 , 谢谢你醒过来,谢谢……”
我沙哑开口:“封暮九 , 我梦见了寒洛 , 他在天上做了天帝 , 以后我再也不担心我死后会下地狱了 , 因为那里有咱们的老熟人。”
封暮九喜极而泣 , 他顺着我的话哄道:“嗯,那要好好的感谢他。”
我皱了皱眉:“不 , 他一点都不给我留情面 , 一把把我推了下来。”
“那我还是要感谢他 , 否则我便见不到你了。”
“是啊,他说我在这个人世间留恋的东西太多,缘分未尽,知道这个时候我才发现 , 我拥有的幸福原来这么多。”
小姨红着眼圈道:“涡涡,你刚刚醒来不要说太多的话。”
我朝着她笑了笑:“小姨 , 我不会有事的,天上的神仙都不收我呢。”
封暮九用毛巾为我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你先闭目养神,想吃什么就告诉我。”
安安哭着说道:“妈妈 , 我把好吃的都给你 , 你快点好起来。”
重鄞也跟着哭了起来:“姨妈,是不是很疼?”
我笑着摸了摸他们的脑袋:“我不疼的,是不是吓到你们了?”
安安哭着摇了摇头。
站在一旁的小奕一直没有说话 , 只是把眼眶憋得通红。
我朝着他露出安慰的笑意:“我不会有事的。”
封暮九见我太过虚弱便道:“我先带他们出去 , 你好好休息。”
“我睡了那么久,不困了,可以扶着我下去走走吗?”
“医生说你现在最好不要走动。”
“可我总是躺着 , 很不舒服。”
我掀开被子一看 , 车上的利物依旧戳在我的腰腹。
原来,这东西还跟着我 , 而我并没有脱离危险。
我随即盖上了被子:“好 , 我睡一会儿。”
封暮九随即带着众人离开。
小奕迟迟不肯走,他走到我的身边,红着眼眶道:“谁做的!”
我很欣慰,小奕是心疼我的 , 他只是不善于表达。
“小奕,妈妈没事。”
“告诉我谁做的!”
“他已经死了,妈妈没有关系。”
“疼吗?”
“不疼的。”
“疼就说出来,不要勉强!”
我笑了笑:“嗯 , 很疼 , 但又不疼。”
他皱了皱眉。
我抬手将他眉宇中皱起的川字舒展开来:“身体是疼的 , 可是心里很暖,原来我们家小奕的心里一直有妈妈的存在。”
“你说过的,你要陪着我,不许食言。”
“嗯,妈妈会好好的陪着你。”
此时封暮九推开门朝着他招呼道:“小奕,不要打搅妈妈休息。”
小奕转身离开之前,忽然把我的手掌摊开。
我低头一看竟然是一块糖果。
以前他不开心的时候,我总是用糖果哄他。
现在他学会了用糖果哄我。
我笑了起来,眼眶也有些酸涩。
下午的时候 , 病房里来了不速之客,而且是封暮九跟四哥陪着他一起来的。
我皱了皱眉,一时间我不明白封暮九与四哥的意思。
他们明明知道我不想见这个人,还是把他带到了我的病房里。
“出去……”
我本想呵斥他 , 只是腰腹微微疼痛 , 说出来的话都有些有气无力。
龙爷抬起那双苍老了许多的眼眸看着我:“我只是来看看你 , 一会儿就走。”
“可我不想见到你。”
“涡涡 , 我欠你母亲的 , 也欠你的 , 总要还给你的。”
“我不要你还 , 只想让你离我远点。”
他垂下眼眸 , 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是吗?可是命运就是这样的神奇,你越是想远离 , 可是有些事情总是把我们拉在一起 , 涡涡 , 你是我的女儿,我们之间的血缘关系是斩不断的。”
“可你差点杀了我。”
“所以我来还债了。”
“还债?还什么债?”
“你好好休息吧。”
四哥随即搀扶着龙爷离开。
我抬眸望向封暮九:“封暮九,到底怎么回事?”
“涡涡,好好休息,我去送送他们。”
过了片刻 , 封暮九推门而入。
他走过来,拉开椅子坐在了我的病床前。
我扭头望着窗外叽叽喳喳的麻雀 , 忍不住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太过残忍了?乌鸦反哺,羊羔跪乳,他给了我生命 , 我至少不该对他如此。”
封暮九握住了我的手:“不会 , 说这些话的人都是未曾经历过伤痛的人 , 可我知道你经历了什么 , 所以我不会劝你去原谅谁,只是……这一次他是真心来补偿你 , 涡涡 , 对他……好点。”
我将手指抽了回来:“你也来劝我?“
“我不是劝你,而是……”
他似乎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 只是为我掖了掖被角:“医生说你现在不能吃东西 , 只能打营养针。“
“明天就要做手术了?”
“嗯,我们大家都会陪着你。”
“可我有点怕……”
他与我额头相抵:“涡涡,不怕 , 我会跟你一起进手术室。”
“不要,我不要让你看到我血淋淋的样子。”
“你所有的样子我都见过,没关系。”
“可我还是想要让你看到我美好的样子 , 就算我……有什么意外 , 你也要记住我最美好的样子。”
“不许胡说 , 你一定不会有事。”
晚上的时候,封暮九在病房里陪着我。
他将两张床拼在一起,然后握着我的手:“睡吧。”
“可我睡不着。”
“那我陪你聊聊天。”
“如果武微当时没有开枪,你会杀了自己吗?”
“会。”
“你真傻,你就算杀了自己,梁安实也不会放过我。”
“就算为你争取一线生机,我也愿意。”
我朝着他的方向靠了靠,然后将脑袋枕在他的胳膊上。
“小心腰腹。”
“封暮九,我不想死,真的不想死 , 我若是死了,你会很快忘记我吗?会不会找个更年轻更漂亮的女人?”
“傻瓜,你不会有事。”
“那你回答我,倘若有这种可能,你会不会找个更年轻更漂亮的女人?”
“不会,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云涡,我又该去哪里找?”
我笑了笑:“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 如果……我是说如果 , 我真的有什么意外 , 你一定要找个女人 , 让她来安慰你 , 给予你快乐 , 早点忘记我 , 毕竟人生苦短 , 一个人在路上太过孤单,不过在找之前 , 一定要看好女人的人品 , 像龙七那样恶毒 , 像沈沫心那样阴狠的人是不可以的,我怕她们会对孩子不利,若是那样,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他捂住了我的唇:“别说了 , 第一,你不会有事 , 第二,我绝不会再找,你若有什么三长两短 , 我也会追随你而去 , 毕竟黄泉路上 , 你一个人太过孤单。”
我哭了 , 哭得身体发颤:“封暮九,不要这样 , 我要你好好的活着。”
“小奕大了 , 他可以照顾安安、重鄞,我也可以安心的追随你而去。”
“我不许……”
“涡涡 , 我说过的 , 碧落黄泉,我都追随,你送进手术室的时候 , 我也会做两手准备,如果……真的有什么意外,我操持完你的后事 , 我便陪你一起去。”
我已经哭成了泪人 , 他将我的泪水一颗一颗的吻干:“不许哭了 , 你记住,你不是一个人,碧落黄泉,我会追随到底。”
“封暮九……”
“涡涡,晚安。”
“我爱你。”
“我何尝不是。”
大概最近他太过疲惫,很快便沉沉的睡去。
我小心翼翼的起身,从他口袋里翻出了几粒药片,随即丢进了垃圾桶,然后换上了我吃的维生素片。
我抬手抚摸着他的脸 , 描摹着他的眉眼:“我爱你,又怎么舍得让你陪我一起走。”
做完这些,我窝在他怀里沉沉的睡去。
明天,明天慢慢来 , 我想要享受这一刻的幸福。
他的体温 , 他的气息都令我着迷。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 , 封暮九朝着我笑道:“早安 , 封太太。”
“每天醒来第一眼看到的那个人是你 , 真幸福。”
封暮九将戒指套在了我的手上:“这枚戒指本想等我们结婚的时候亲自戴在你手指上的 , 今天提前帮你带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枚戒指:“封太太 , 现在该你帮我戴了。”
我皱了皱眉:“是不是缺点什么?”
他笑了起来:“封太太,你是不甘心就这样被我套牢吗?”
我接过戒指 , 抬眸望向他:“封先生,无论疾病还是健康 , 或任何其他理由 , 都爱我 , 照顾我,尊重我,接纳我,永远对我忠贞不渝直至生命尽头? ”
他收敛了笑意,一脸郑重:“我以上帝的名义 , 郑重发誓:接受你成为我的妻子,从今日起 , 不论祸福,贵贱,疾病还是健康 , 都爱你 , 珍视你 , 直至死亡。”
我含着泪花将戒指套在他的手指上。
我们两个用戴着戒指的手指勾在一起 , 额头相抵,同时笑了起来 , 可是眼泪却砸在了手背上。
此时医生走了过来。
他立刻帮我擦了擦脸上的泪花:“封太太 , 准备做手术了。”
“封先生,我可不可以提个要求?”
“你说?只要你提出的,我都会满足你。”
“不要跟我一起去手术室 , 拜托了 , 我还是想要你记住我美美的模样。”
我见他迟迟不肯说话,便道:“你答应过我的,无论我提出任何要求 , 你都会照做的。”
“好,那我在是手术室外默默的为你祈祷。”
“封先生,谢谢你 , 这辈子遇见你 , 真好。”
他帮着我换上了手术病号服 , 推遮车子朝着手术室赶去。
我抬眸望着他,头顶的灯光忽闪而过,他努力的朝着我微笑,但笑得有些牵强。
毕竟此刻的他比我更焦灼,更期待,也更痛苦。
在被推进手术室前,他贴在我耳边道:“封太太,我等你一起回家。”
“好……”
他俯身吻了吻我的唇,随即站在原地 , 眼睁睁的看着我被推入了手术室。
被推入手术室后,头顶的手术灯瞬间打开,晃得人眼疼。
医生很贴心的帮我戴上手术帽,拢住我的长发。
“医生 , 手术存活的可能性有多大。”
“封太太 , 别紧张 , 您现在有合适的肾源 , 手术治愈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肾源?”
“是啊 , 你的肾脏已经被穿透 , 腹腔内已经感染 , 原来的肾脏已经坏死了 , 只能换上新的肾脏。”
“哪里来的肾源?”
“抱歉,我们不能告诉你。”
“那替我好好的谢谢他。”
“马上就要打麻药了 , 您放松点。”
医生随即将麻药推送到我的体内。
我的眼皮渐渐的发沉 , 有些昏睡的意识。
医生拍打了一下我的手臂:“封太太,现在有感觉吗?”
我迷迷糊糊的应道:“好困 , 想睡觉。”
“想睡就睡吧,睡一觉便好了。”
“都是安慰人的话……”
渐渐的,我失去了意识,似乎微微的疼痛传来 , 我听到了嗤嗤拉拉的声音,还有医生交流的声音。
这种声音令我眼皮发沉 , 一切又恢复了安静。
我又踩在了棉花一般的云层里,又看到了寒洛。
这一次我没有怕,而是飞快的朝着他奔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