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秀文伸手，爱怜地揩去儿子眼角垂挂的泪，轻声问：“儿啊，你要不要拼这一次？”

    齐跃进闻言，抿抿唇角 , 握紧了拳头 , 昂头一字一句 , 掷地有声：“我一定要拼，要拼这一回！”

    他说这话时 , 深黑色的瞳孔里似乎有一团火在激烈地燃烧 , 亮得陈秀文心头酸胀难受。

    这团火她太熟悉不过了 , 她曾经在苏学梅的眼中看到过 , 曾经在齐忠民的眼中看到过 , 在无数支援三线建设的工友的眼中看到过，可随着岁月无情的流逝 ,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见到过了。

    就连她每天站在镜子前 , 看着自己日益苍老的容颜 , 和渐渐沉寂的双眸，也再不曾看见这簇激荡人心、勇往直前的火焰。

    陈秀文望着儿子的脸，竟然陷入了对往事的追思恍惚中，久久没能出声。

    齐跃进不由担心地握住她的手：“妈 , 妈，您，您同意吗？”

    陈秀文浑身轻轻一震 , 马上说：“同意，我有什么不同意的？”

    “你们还这么年轻，必须拼，必须拼！”陈秀文也握紧儿子的手 , 重重地一握 , 反反复复地说：“必须拼，必须拼……”

    齐跃进听着母亲的话 , 再一次泪撒当场。

    这年十一月 , 线切割车间的转正通报出来了，齐跃进名落孙山。

    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的他并未气馁 , 直接向厂里申请电大脱产学习 , 并成功获得了学习名额。

    没多久，这个努力且绝不愿向命运低头的男人，出现在湖南电大的校园中。

    从早到晚 , 他用比别人努力十倍 , 甚至是百倍的功夫劲儿，不间断地学习、考试，一次次的在考试中拔得头筹，再一次成为别人交口称赞的“学霸”。

    这一天的寒冬里，齐跃进在教室里自学晚了 , 出了教室门后，学校的食堂已经关闭。

    不过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 这些年学校外头已经出现了私人经营的小饭铺，他偶尔出去奢侈一回，打打牙祭，就当是慰劳自己多日来的辛苦念书吧。

    他这样想着，胳膊下夹着一本宏观经济，脚步轻快地走出校园，来到一片修整得干净宽敞的油柏路上。

    这条路通向外头的主干道，那些小饭店就陈列在马路两侧，人影喧闹。

    齐跃进本来想去其中熟悉的米粉店里 , 嗦一碗津市牛肉粉就打发了，可路边一个卖烤红薯和爆米花的摊贩，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爆米花多少钱？”他走过去，对小贩问道。

    那个小贩看起来年纪很大了 , 耳背听不太清楚 , 齐跃进连续重复了好几遍问题 , 他才露出一口黄牙 , 憨笑着用长沙土话说道：“一块八角一袋。”

    齐跃进又把目光，移到了他面前的大铁皮瓮罐上：“那红薯怎么卖啊？”

    小贩这次反应很快 , 冲齐跃进伸手比划道：“三毛一斤。”

    “给我拿几个红薯吧。”齐跃进指着铁瓮道。

    小贩戴上满是灰烟的白线手套 , 用力挪开瓮盖子 , 一股烤红薯的甜蜜香味伴着热气瞬间飘了出来。

    “呀 , 这里有卖烤红薯的！”一个女孩清灵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齐跃进一转头 , 居然看见李燕站在自己身侧。

    她已经完全褪去了黄毛丫头的可怜样子 , 一张粉嫩的鹅蛋脸水灵灵的 , 两只杏眼如黑葡萄一样又大又亮，头发也没辫成土气的麻花辫，而是通通披散下来，用一根黑白相间的发箍固定好前额的。

    虽然她依旧穿着颜色略显黯淡的深色毛衣和裤子 , 可这些老旧的衣服，已经无法遮掩她的夺人眼目的青春和美丽。

    齐跃进被她惊艳 , 愣了好几秒，才笑道：“原来是你啊。”

    “唉，你怎么会来这儿？”

    李燕抱着黑皮笔记本，羞涩地低头浅笑 , 那一抹女儿家独特的似水柔情 , 让在感情世界里空白了二十多年的齐跃进 , 没来由的心跳加速。

    “我 , 我是来上夜班的。”李燕细白的指尖一挑面前的发丝，声音软糯甜蜜 , 沁人心脾：“我 , 我还是想考进红日里，做个有编制的工人。”

    “这样很好啊。”齐跃进马上积极地回答：“毕竟红日是长沙最好的国营单位，女孩子进去做正式工 , 这辈子就不愁生计了，以后找对象什么的……”

    齐跃进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么说 , 就像在刻意调戏女孩子一样，马上住嘴，脸“唰”地一声就红透了。

    “别，别，我没什么其他的意思 , 我就是，我就是单纯说红日好。”

    他越解释 , 心里就越是没来由的慌乱，那手足无措的滑稽模样，硬是把李燕给逗乐了。

    李燕抿嘴笑笑，一双顾盼神飞的眼儿忽然低落下来：“可，可我的成绩一向不好，尤其是数理化，我一看见算数公式头就大了……”

    “我要是有你一半聪明，有你一半会算术就好啦。”

    李燕眼热热地盯着齐跃进看，看得齐跃进直挠头。

    “唉，我说你们两个 , 到底还要不要买红薯啊？”小贩不高兴地出言打断。

    “啊，要的，你多拿几个。”齐跃进赶紧说。

    最后，齐跃进买了四个又大又甜的红薯 , 捧在手里直颠颠 , 嘴巴不断喊“烫”。

    李燕马上接过其中的两只 , 一入手也慌慌张张地颠起来 , 恨不得跳起来喊：“哎呀，真的好烫好烫啊！”

    两个傻子就在冬夜里的校园街头 , 一边颠着红薯 , 一边快速地给红薯剥皮 , 往嘴巴里塞。

    李燕吃着香甜的红薯 , 从身到心都热烘烘甜丝丝的。

    她偷瞄着身侧儒雅白净的齐跃进，心想：不枉费自己苦求爸爸 , 让自己来这里读夜校 , 她还真的能借此机会 , 向跃进哥哥拉进关系呢。

    齐跃进倒没那么多复杂的想法。

    他三两下解决了两只大红薯后，松快地对李燕说：“既然你想考进厂里，那我来辅导你功课吧。”

    李燕瞬间瞪大眼，喜不自禁：“真 , 真的吗，跃进哥？”

    “没事，那些题目简单得很 , 有我在，绝对能让你考个第一名！”

    风刮过两人越靠越近的背，路灯拉长两人渐渐交融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