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秀文见她这样，也不再看她，又问：“奶瓶奶粉尿布这些东西呢？”
“没……”齐红旗说一个字，就抹一把泪：“什么都没有。”
“婆婆说了，我生的是女儿，什么都没有……”
“混账！不像话！”陈秀文气得大骂出声 , 引来旁人的纷纷侧目。
陈秀文忍住了脾气 , 赔着笑从其他产妇那儿讨来了多余的尿布、奶粉还有小勺小碗 , 在给孩子兜上尿布 , 又给孩子喂上奶粉后 , 孩子终于心满意足 , 挂着眼泪睡着了。
齐红旗特别宝贝这个来之不易的女儿 , 陈秀文一喂完 , 她马上就把孩子抱了过来，搂在怀里护得紧紧的。
陈秀文搁了碗 , 提起自己带来的礼品 , 说：“怕你爸爸知道 , 我不能在这儿久待，我就给你带了三十个煮鸡蛋，还有两罐子米酒，给你发奶补身子。”
齐红旗惊讶地看向母亲 , 眼泪又止不住了：“妈，你就要走了吗？”
陈秀文下一句话，直接将她已经回暖的心 , 又浇凉了：“你忘了，你已经不是我的女儿了。”
齐红旗备受打击，抱着孩子如石头一样僵在床上不动。
陈秀文临走前 , 又给自己的外孙女喂了奶粉 , 说了一句“都当妈了 , 再苦再累你也要忍” , 然后就毅然离开了。
关上病房门，陈秀文听见了红旗撕心裂肺的痛哭声：“妈 , 妈，你不要我了吗……”
她自己也捂住了嘴巴 , 含泪迅速逃离了医院。
回家路上，陈秀文意外撞见跃进向厂门口跑来，一副失魂落魄的痛苦模样。
陈秀文心头发紧，连忙叫住了儿子：“跃进！你怎么出来了？”
齐跃进飞速地抹抹眼角 , 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妈 , 我没事，就是休息期间手痒了，想去商店买包烟。”
陈秀文走到他面前，拉着他的胳膊走到人烟稀少的角落里，逼问他：“你这孩子，什么时候学会撒谎了？”
“你从不抽烟的，哪里会突然跑出来买烟？”
见齐跃进只是闷声不说话 , 陈秀文拧紧眉头：“跃进，有什么话你连妈都不能告诉？”
“妈，”齐跃进扭过头：“求您别问了。”
陈秀文不说话了 , 扭头就往厂区里冲。
齐跃进从后头追上她，急问：“妈，您这是要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找你车间的领导去！”
齐跃进没想到母亲越老，脾气越像他爸，只能哭笑不得地拉住她：“妈，您别去了，我告诉您还不行吗？”
陈秀文盯着他。
齐跃进只好无奈地说：“妈，您也知道，我学徒的时间到了，按道理厂里要给我转正了。”
“可是，可是今天王老师跟我透底 , 我转正后，极可能，不能留在线切割车间。”
齐跃进想起王兵说这话时的语气和神态，心里还是一阵阵的钝痛。
就在刚刚 , 王兵背着其他人将他叫出了工位 , 和他一起闲聊。
“跃进 , 今年咱们车间要转正一批学徒，这事你应该得到消息了吧？”
齐跃进的眼皮不经意地跳了一下。
“是 , 这我知道。”他老实说 , 声音里带上了焦躁的情绪：“怎么 , 王老师，难道我这次还不能转正吗？”
“跃进 , 我实话告诉你。”
王兵眼望着窗外的天空 , 伸手去讨衣兜里的烟，掏了好几次才把烟盒给摸出来：“这一次我是把你的名字写在了转正的名单上 , 但你不一定能转正。”
来了。
齐跃进心头一震。
最坏的结果 , 还是来了。
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 只是看着王兵一口接一口地吸烟吐烟，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老师，上班时间不能抽烟。”
王兵一愣 , 叹息着把烟踩灭了，转过身对着齐跃进 , 郑重道：“跃进，无论这次你能不能转正，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我教人做线切计算这么多年了 , 你是最让我满意的学生 , 无论是工作质量还是个人品德 , 你都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齐跃进听了他的夸奖 , 却笑不出来。
他眼灼灼地盯着地，静立了片刻后，问王兵：“是不是郑厂长不会同意我转正？”
王兵手指一顿 , 两步上前胯顶着栏杆 , 自言自语：“不，不仅仅是这样的。”
“那又是为何？”齐跃进忍不住叫屈，眼圈瞬间通红了。
王兵有些烦闷地又摸出一根烟 , 点燃后大口大口地吸着：“跃进 , 其他的虚话我也不跟你多说了，你知道你的硬伤在哪里吗？”
齐跃进先是摇摇头，但很快就反应过来，眼中的火热熄灭了：“是……学历。”
“没错，就是学历太低。”
王兵回头，脸皱成一块抹布：“虽然论能力 , 你齐跃进是车间的第一，可你的学历 , 说实话，确实低了。”
“咱们车间里头，做线切割的正式工学历最低也是大专，更别提和你一同入厂的学徒，基本上都是刚刚大学毕业的青年储备干部，你说，你要是郑良发，你会不会抓住这个东西，让你转不了正？”
王兵又背过身，低声质疑道：“我现在甚至怀疑 , 他就是料到会有今天这个局面，才故意把你调到线切割车间做学徒……”
齐跃进被这句话彻底击倒，整张脸都褪去了血色，只剩下两只黑窟窿似的眼睛，还怔怔地瞪着。
要不是自己的掌心还留着惨淡的温热 , 他一定以为身上的血全都流光了。
“不过 , 你也别太担心了。”
王兵也意识到自己的无端猜测 , 给齐跃进带来了沉重的压力和打击 , 马上一转话锋 , 提议道：“跃进 , 你虽然这一批不能转正 , 但三年后还有一次机会的。”
“我建议你 , 你可以向厂里申请继续学习深造的电大名额……去读电大，脱产学习三年考上大专以后 , 转正的事情就稳了。”
“王老师就是这样对我说的。”
齐跃进说完 , 闷闷不乐地低下了头。
陈秀文清楚 , 自己这个大儿子什么都好，但历来就是个心气高的，眼里容不得一点儿沙子，也从不愿意低声下气地讨好任何人。
眼下 , 他要能力有能力，要经验有经验 , 却极有可能因为一个“文凭”被郑良发抓住机会不让其转正，儿子他怎么可能不急，不恼不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