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跃进走到床边上,向陈秀文问好。
陈秀文脸色有些蜡黄憔悴,但精神还算尚佳,坐起来后 , 就拉着齐跃进的手 , 问起了他的工作和生活。
齐跃进自然报喜不报忧 , 两人说了好一会儿 , 陈秀文回头指着放在窗台上的饭盒 , 关切道:“跃进 , 你还没吃饭吧 , 你爸做的炸小黄鱼还热着呢 , 筷子刚洗干净了,快尝尝吧。”
“不 , 还是您吃吧。”齐跃进摇头婉拒:“这是爸爸给你做的 , 我不饿。”
陈秀文不容拒绝地摇摇头 , 抬起下巴朝饭盒的方向努努。
齐跃进只好把饭盒拿了过来,当着陈秀文的面,一口口吃了起来:“嗯,爸做的鱼真好吃,您真不想吃吗?”
齐跃进夹了一条细长的黄花鱼 , 递到陈秀文的嘴边。
陈秀文忽然就流下一串儿泪,望着这个打小就听话懂事的儿子 , 动容道:“跃进,妈……妈对不起你啊。”
陈秀文低头揩泪,长吁短叹 , 反省道:“我生的这三个孩子 , 我最愧疚和薄待的 , 是红旗 , 最受宠的,是东方。”
“偏你这个老二 , 夹在中间不上不下的 , 最不得宠,受尽委屈……”
“妈,没有这样的事。”齐跃进急忙放下饭盒,安慰妈妈道:“您看 , 以前您不是常向街坊邻居表扬我吗,我哪里受委屈了?”
“那要是你成绩一般,和红旗东方差不多呢?”陈秀文反问他道:“你觉得我和你爸还会那样关注你吗?”
“那种情况永远都不可能出现。”齐跃进非常坚决 , 神色异常严肃地看着母亲:“您是我妈,是我亲妈,您永远不会真的忽视我,我作为您的儿子,也永远不会埋怨您、怨恨您 , 那是没有道理的事情。”
他刚一说完,陈秀文鼻头抽抽 , 又潸然泪下:“跃进,你这孩子……真是的,你们仨都是我肚皮里出来的肉团团,怎么差距就那么大呢?”
“老大就不多说了,她从小就跟我和你爸不亲,长得老大才来长沙,一直觉得我和你爸亏待了她,没给她像样的生活和工作。”
“可东方呢?”
一提到最钟爱的小儿子,陈秀文的心里就是刀绞般的剧痛,更加沮丧地哭喊:“东方可是我一把屎 , 一把尿亲手带大的孩子啊,可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都病成这样了,他都不来医院看我一眼……”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呀!”陈秀文说到最后,竟是猛捶起自己的胸口 , 大声嚎骂起来。
齐跃进和齐忠民马上去掰她的手 , 齐跃进还不断地抚着她的背 , 一下一下的。
陈秀文在父子俩的合力安抚下 , 崩溃的情绪总算稳定了些 , 便挥手让他俩停下。
“唉。”
陈秀文沉默片刻后 , 长长地叹了口气 , 道尽了一生的不甘与沧桑:“既然红旗铁了心 , 要与我齐家断关系……那就断了吧,就当我陈秀文养了一头养不熟的狼崽儿吧。”
此话一出 , 齐跃进和齐忠民皆默然了。
紧接着 , 陈秀文又谈起了东方 , 眼睛里始终闪烁着又恨又怜的复杂情感:“至于东方,他要是愿意回这个家,愿意跪下来反省,我还是认他。”
“如果他再在外头这么瞎胡闹 , 我就!”陈秀文闭了闭眼,停顿了片刻后 , 才鼓起勇气厉声道:“我就,我就不认这个儿子了!”
“爸,妈!”
齐跃进被陈秀文说的话惊到,忙道:“不至于的,东方其实那天回家了。”
“是吗?”陈秀文一听 , 双眼里又燃起了希冀 , 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连连问:“他现在怎么样了?过得好不好啊?人瘦没瘦,有没有提到我和爸爸……”
齐跃进微不可见地往后躲了一下陈秀文的手 , 重重点头:“提到了 , 他当然说想你和爸爸啦,只是他听了红旗离家的事情后 , 特别生气 , 一下子就冲了出去,我也就再没看见他……”
陈秀文似乎找到了原谅小儿子的理由,松缓地背靠在床头,又絮絮叨叨起东方以前的事情来。
齐忠民这一次罕见地没说一句话 , 在齐跃进和陈秀文对话的全程 , 都是默默地站着或坐着。
等到陈秀文倦了躺下,他送儿子出了病房后,齐忠民才同齐跃进说了心里话:“跃进,我和你妈不同,我觉得东方是指望不上的。”
只这简简单单一句话 , 齐跃进的心就沉重起来。
“……嗯。”良久后,齐跃进轻轻点头:“放心吧 , 我会好好孝顺您和妈妈,让您二老安享晚年。”
齐忠民却摇摇头。
“我和你妈都是国营单位的职工,退休了后有单位房也有退休工资,不需要你劳心劳力地养我们。”
齐忠民说:“我只是怕以后,东方也好,红旗也罢,不顾念兄弟姊妹的情谊,对你……不好。”
齐跃进瞬间睁大了眼睛,按下激烈的心绪涌动 , 重重地望着父亲,试图从他的脸上,或者眼睛里,探察出他心中真实的想法。
可齐忠民却在儿子眼睛望来的瞬间 , 嘴巴一咧 , 露出一个极讽刺的苦笑:“跃进啊 , 东方连最疼爱他的妈妈病了这么久 , 都不出现 , 他对父母这样绝情,他对你这个哥哥还能好到哪里去呀?”
齐跃进没说什么 , 只是再次强调 , 一定会给齐忠民和陈秀文养老送终。
之后 , 他试探性地提起王兵的建议:“爸,我是这样想的 , 既然姐已经铁了心不回头 , 那我们就随她去吧。”
齐忠民眼睛一瞪 , 齐跃进慌忙解释:“我的意思是,等她结婚嫁人后,尝到了苦头,也许就能悔过呢?”
齐忠民哪里肯听这种话,黑着脸把手一挥 , 就把儿子轰走了。
可等到他回到病房后,陈秀文却清醒过来 , 正侧身等着他。
“……让红旗嫁了吧。”
陈秀文面无表情地说着,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她要是背上这样的坏名声留在家里,跃进和东方以后怎么讨老婆?”
“哪家姑娘,愿意在新家看着这样的大姑姐啊?”
齐忠民抖了抖嘴唇,突然暴躁地一甩门 , 蹲在门口把头埋进胳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