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忠民冲出去没多远,脚步就可见的慢了下来。
迎着无穷无尽的冷风,他觉得自己的胸口似乎被挖开一般,心被剜走了 , 血也流干了 , 那冷风都能直接穿过去 , 吹个对穿。
天寒地冻都不及他此时此刻一毫渺的冷意。
齐忠民走着走着 , 如断了腿般开始一瘸一拐地挪步 , 开始在这孤寂的冷夜中大哭起来。
失魂落魄地回到家后 , 他没搭理守家的齐跃进 , 径直走到冯老太的房间门口 , “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妈……”齐忠民涕泪交加,全然崩溃:“儿子不孝 , 养出红旗那样不老实的孩子 , 儿子,儿子……”
数度哽咽 , 齐忠民再也说不下去,一下一下在门前重重磕起头来。
“爸……”
齐跃进似乎明白了什么,神色也灰败了,走到父亲的身边 , 也与齐忠民并排跪下。
父子两人就这样,在门口跪了一夜。
第二天下午 , 齐跃进是二班。
下午一点五十,在进班铃响起前,齐跃进准时出现在厂区大门。
他眼角红而皲裂 , 头发凌乱成团 , 人也步履匆匆 , 遇见谁都无心打招呼。
可渐渐的 , 齐跃进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
尽管低着头,可一路上他总能感觉到有莫名的目光刺向他 , 耳边也陆陆续续地响起些议论声。
齐跃进抬头 , 紧张地左右看,就见工厂的人正用各种异样的眼光打量着自己,许多人或掩嘴窃窃 , 或背过身同周边的友人交谈讨论着什么。
齐跃进脑子里突然就一片空白。
“跃进哥!”
这时 , 李燕从楼上跑了下来,来到跃进的面前,伸手在他面前乱晃:“跃进哥,你,你没事吧……”
齐跃进缓缓回神,见是李燕 , 伸手抓住她的手,快速逃离了人们的包围圈。
他拉着李燕跑了好久 , 一直跑到了工厂动力车间附近的树背后,才喘着气停下歇息。
李燕早就跑不动了,齐跃进的手一松,她立马靠在树干上,两手交替着不断抹汗。
“李燕,出什么事了?”齐跃进来不及再喘,沉重问道。
李燕愣了一下,支吾着盯着地,绝不敢看他:“就 , 就是,就是……”
齐跃进回头用力地看着她,大声道:“都到了这个地步了,你还能瞒我多久?”
李燕感觉自己的双眼,被他眼中的灼热光芒深深刺痛了。
她恍惚了一下,才慢慢说道:“是……是红旗的事。”
“我也不知道这消息是从哪里传来的 , 我今天一出家门 , 就听见到处都在传 , 传红旗她 , 她滞留林家 , 夜不归宿的事。”
李燕顿了顿 , 坚定了神色 , 对齐跃进说道:“这肯定不是真的!红旗她这个人我还是比较了解的,她绝不会做出这样伤风败俗的事情的……”
“那是因为 , 你不够了解她。”齐跃进苦笑连连,扔下这句话 , 便满脸绝望地走了 , 只留下怔怔的李燕 , 望着他略显佝偻的背影越行越远。
齐跃进第一次上班迟到了。
果不其然,在他踏进车间的第一时刻,耳边就充斥满各种“嗡嗡”的小声议论。
齐跃进充耳不闻,白着脸走到自己的工位前 , 脱力地坐下,翻开桌上的模具图纸。
见他如此 , 议论的嘈杂声更大了些。
王兵站了起来,严厉地一扫众人,重重地咳嗽了几声。
车间内顿时鸦雀无声。
王兵镇住了众人后 , 又转头看向强装无事的齐跃进 , 微微蹙眉。
下班后 , 齐跃进一直坐在工位上 , 等到所有人都离开后,他才慢腾腾地起身。
“跃进。”
王兵意外地走了过来 , 放柔了声音 , 带着关切询问他:“跃进,你要不要请两天事假在家里帮衬帮衬?”
齐跃进望向他。
他甚至能从王兵眼睛里倒映的那张脸孔上,看到自己无法掩饰的慌乱、痛楚和屈辱,看到自己的失败和无能为力。
齐跃进心中一阵阵的抽痛 , 低下头不愿回答。
王兵想了想 , 迅速抬头张望四周,确定没人后,走到齐跃进的身侧,换了个姿势,饱含深意地低声问他:“跃进,今天的传闻……你知道是从哪儿出来的吗?”
齐跃进心头狂跳 , 茫然地摇头。
王兵的声音更低了:“别的我不敢保证,但据我了解 , 这消息最先出来的地方,是厂里的办公大楼。”
他刚一说完,齐跃进就差点气炸:“郑良发这家伙,是怎么知道的?!”
王兵按住他的肩头,给他忠告:“跃进,这事我多少清楚些里头的来龙去脉。”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为了你家其他人的正常生活,你爸妈还是早点把红旗嫁出去,平息这场流言蜚语。”
齐跃进涨红了脸,激动地想说些什么 , 可话到了嘴边,却成了充满无奈的:“嫁人?”
“对。”
王兵说:“你姐到现在还没回家吗?”
齐跃进低下头,他脸上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唉,这就是了。”王兵难得如此感性,悠悠长叹:“你姐既然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了 , 那还不如放手 , 随她去吧。”
“有的人啊 , 也只有撞了南墙 , 见了棺材 , 她才会落泪哦。”
王兵说完后 , 就怅然若失地先走了。
齐跃进知道每个人或许都有一些不为人知的 , 也不愿与他人分享的过往 , 所以他也不会主动去揭他人的伤疤。
他出了车间区,就往厂里的医院走。
上了二楼 , 来到病房前 , 齐跃进推开门 , 就看见父亲正面朝着窗背对着自己,又再抽烟。
至于床上躺着的母亲,已经看向了自己,表情先是惊喜 , 但旋即蒙上一层稍瞬即逝的失望。
“啊,是跃进啊。”
陈秀文吃力地想要坐起来。
齐忠民的背仿佛长了眼睛 , 陈秀文一动,他马上转过身,将妻子小心地扶了起来。
齐跃进垂下眼帘喊了一句“爸 , 妈” , 就关上门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