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姐,那边就是徐继宗的家里了。”
李明慧看着简易地图,遥遥指着距离娘儿山东南角一公里处的一个山窝窝,大声说道。
陈秀文把头上的解放帽摘下 , 拿在手里拍拍灰土 , 又再次戴好。
作为厂里派出的思想卫生教育小分队 , 她们已经连续好几天奔波在桂花大队管辖的农户区 , 从村头跑到村尾 , 从日升一直跑到日落 , 硬是连鞋子都跑出好几个破洞。
今儿也是如此。
陈秀文带着她的队伍 , 也就是在厂里一起防疫灭蚊的二十人 , 按照分发地图上事先标出的地点,向娘儿山东南方向前进。
如洗的碧空下 , 秋末的娘儿山虽不似夏日那般郁郁葱葱 , 但山林中间杂生长的枫树树叶 , 俱被飒爽金风吹成了丛丛耀眼的火焰,远望去如同一条红绡凌舞于天地之间,又恰似一条蜿蜒红河流腾于山峦上下。
虽然这秋景无限美好,可惜陈秀文等人根本无心欣赏。
眼下正是收割晚稻的关键时候 , 走在泥粪遍地的乡间小路上,到处可见一片片稻香馥郁的金色稻田。
她们头顶着艳阳 , 手提着木棍拐杖,身上还背着沉重的包袱,还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 一见到在田地里干活的人影,便立即上前向他打听:
“老伯,请问某某家怎么走啊……”
“哦,那您有没有学习过马克思主义啊?”
“对了,今天我们还要给您讲讲关于灭蚊的事……”
一般步骤走到第三步 , 大部分的农民一定会不耐烦地摆摆手 , 用浓重的长沙话说:“莫港哒 , 现在还是秋收的时候,你们快点克 , 莫误哒我的事。”
说完 , 他们就继续埋头干活,抓紧时间收稻子。
陈秀文见这么宣传一费时,二吃力不讨好 , 便又想到了个法子。
她借了把镰刀 , 跳到田里帮着收割稻子。一边弯腰干活,一边趁机同农民套近乎:
“老伯,今年收成怎么样啊?能赚几个工分?”
“我们不是坏人,就是娘儿山那头红日电子管厂的工人,今天来这里,只是来做宣传工作的,您别紧张……”
她这么一说,一般的农民还是会愿意听她宣传 , 毕竟人家出了力,帮你收了稻子嘛。
但这样做的结果 , 却是让队员们的体力严重透支,不得不经常找地方坐下来休息,有时累得连干粮都不愿啃。
即便是如此艰难辛苦的宣传动员,不管是陈秀文也好,还是其他的队员都没有喊一声累,而是带着宣讲成功的满满喜悦,继续开始下一轮的疲惫跋涉。
算了算,除开住的地方实在太偏僻的几家,其余的农户已经走访动员完毕。
而那几家中 , 就包括今日的目的地——前桂花大队的大队长,徐继宗家里。
陈秀文收回眺望的目光,回头对着已面露疲态的队员们鼓劲道:“同志们!咱们小队自从接到教育宣传的光荣任务,事情已经完成了一大半。”
“我们小队一不怕苦二不怕死 , 短短数日便踏遍了桂花大队的山山水水 , 宣传教育的总人数超过五十多人 , 真是来之不易的成绩啊。”
“但党和领导告诉过我们 , 做事情要善始善终 , 要有恒心和毅力 , 所以我们只需要再坚持坚持 , 把最后一两家的农户走完 , 就算完成任务,可以好好的休息了。”
“听明白了吗?”李明慧突然插嘴:“还不赶紧起来再走啊。
“不碍事 , 让大家再歇歇。”陈秀文制止了李明慧。
这时 ,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 , 胳膊上挎着一个竹篮子的大娘,从她们的左侧小路快步走来。
李明慧看到了,抓紧自己的本子和笔就第一个冲了过去,拦住了她:“大娘 , 我是红日电子管厂的宣传教育员,您现在可不可以停下来,让我讲讲马克思主义和……”
“不听。”那大娘一脸凶悍 , 伸手推了一把李明慧:“莫挡路,我事情多得很。”
说完,她绕过李明慧 , 接着冷脸往前走。
李明慧磨磨牙 , 掩下了眼底的愤怒 , 还是回身 , 又笑着追上去:“大娘,我就耽误您一点儿的时间 , 讲讲马克思主义和灭蚊杀虫的知识。”
大娘被她缠得脱不开身 , 最后一跺脚,没好气地翻白眼,埋汰李明慧:“我说你个黄毛丫头 , 看起来清清澈澈的样子,怎么脑袋这么不灵泛?”
“我都港咯 , 我屋里有事,你非拦着我作么子?”
大娘气冲冲的声音,引起了陈秀文的注意。
她走过去,将眼角含泪的李明慧拉到身后,笑吟吟地对大娘柔声道:“实在对不住,我们不该拦着您,只是我们……哎?”
陈秀文瞪大眼睛 , 将对面的大娘仔细地看了看,有些不确定地问:“您看起来好面熟啊,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您……”
那大娘早在陈秀文走过来的时候 , 就觉得这个大媳妇面熟。
等到陈秀文一张嘴,她猛地一拍大腿,惊喜地直跳:“哎呀,哎呀,你不就是那个脚崴了的大妹子嘛!”
“我婆婆就是你家老倌子救的,你还记得不?”
原来这大娘就是那个邓春花!
陈秀文不得不感慨缘分就是这么巧妙,也惊叹道:“大娘,原来你还记得我啊。”
“哎,我怎么会不记得你呢,大妹子。”邓春花放下篮子,拉着陈秀文的手就紧抓不放 , 激动得直淌眼泪:“就是你老倌子救了我婆婆,我们一家子感谢你们还来不及嘞。”
她说话的时候,其他的队员们也围了上来,其中有不少人亦认出了邓春花。
她们听着这邓春花声情并茂的 , 又把陈秀文两口子救她婆婆的事从头到尾地说了一遍 , 边听,边朝陈秀文敬佩地竖起大拇指:
“陈姐你人真好,我们要向你学习!”
“是啊 , 陈姐你反应好快 , 要是换我非傻眼不可。”
面对大家滔滔不绝的夸赞 , 和邓春花感激涕零的称颂 , 陈秀文谦虚地直摇手 , 一个劲儿地说那都是自己该做的。
这幅友爱和谐的画面 , 任谁见了都会为之动容,除了孤身一人 , 站在圈子外头的李明慧。
她死死捏紧手上的本子 , 搓了又搓 , 冰冷的视线如一支利箭,越过众人直射向笑意灿烂的陈秀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