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林重义组织工人干部开会的次日,刚下班的齐忠民前脚刚跨出车间门,后脚就被神神秘秘的刘宏斌叫去了角落弯里。
两人并排站在公厕后面的树底下,齐忠民一见他捂嘴偷笑的样子就来火:“你做什么呢 , 一副二姨子的相。”
“你有话快说 , 有屁就放 , 我还得赶紧去民兵部报名呢。”
刘宏斌站直了 , 拍拍齐忠民的肩头:“齐哥 , 你别急啊 , 一会儿我跟你一起去报名参加民兵训练。”
“我有个内幕消息要告诉你 , 你听好了 , 可千万别高兴地晕倒了。”
刘宏斌话还没说开,齐忠民扭头就走。
“唉唉唉 , 齐哥 , 你怎么这么急啊 , 先别走啊……”刘宏斌追了上去,突然脱口而出:“嫂子她要当车间排长啦!”
齐忠民瞬间停住了脚步。
他瞪大眼睛,回头看向嬉皮笑脸的刘宏斌,一张脸木木的,半天没有反应。
刘宏斌奇了 , 走到他面前左看又看,百思不得其解:“怎么 , 齐哥你高兴傻了,怎么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刷拉!”
齐忠民忽然伸手搂住他的脖子,胳膊用力地箍紧他,带着他迅速地往前走。
“唉,齐哥你嘛呢……”
“说什么废话呢,赶紧给我走啊!”
齐忠民飞扬的笑声 , 遮都遮不住。
当他二人离开后 , 李明慧从厕所的护墙后头走了出来 , 冷冷地盯着他们走过的那条水泥路。
齐忠民回到宿舍后 , 故意把这个大好消息藏起来,不让陈秀文知道。
陈秀文倒没有在意他有些不自然的表情和眼神。
此刻 , 她正一边翻着方志愿发下的卫生防疫资料 , 一边拿着本子认真地做着笔记。
昏黄的煤油灯下,她那张朴素干净又不失柔和线条的侧颜,还有那如宝石一般闪耀的明亮眸子 , 都深深吸引着齐忠民 , 把他看得如痴如醉。
齐忠民屏住了呼吸,生怕惊扰到陈秀文,轻轻地走到她的身边,抬手将煤油灯调亮了些。
光线骤然一亮,陈秀文这才发觉齐忠民回来了 , 便放下钢笔:“阿民,你回来啦。”
她觑着齐忠民的脸色 , 笑着问:“你去报名民兵的事儿,一切都还顺利吧?”
“那当然是顺利了。”齐忠民眉飞色舞,自得不已地弯起胳膊,露出强壮的肱二头肌:“我是什么人啊,打铁的师傅难道还缺扛枪放炮的力气?”
“说不准我进了民兵队,没两天就当队长了。”
陈秀文见不得他这么洋乎洋乎的劲儿,忍不住拍了他一下,嗔笑道:“行了,都累了一天了,快洗洗睡觉吧。”
“热水瓶我给你打满了,毛巾就搁盆子里 , 你赶紧去吧。”
说完,她低下头继续着自己的勾画。
齐忠民好奇,凑近了弯腰一看,眉头紧皱:“阿文 , 你这是在写什么材料呢?怎么那么多小人蹦来蹦去的啊。”
“这是为了宣传防疫灭虫画的小人图。”陈秀文解释道:“我知道很多农民根本不识字 , 也听不懂那么深奥的道理 , 我就着急 , 想想有没有什么更好的法子 , 能让他们好好理解我们讲的知识。”
“所以你就画小人图?”
“是啊!”陈秀文抿嘴轻笑:“以前家里有本小人图 , 红旗可喜欢看了。就算她不认识图上的字 , 可结合图上的画 , 她都能把故事理解的八九不离十,所以我才这么想的……”
“阿民。”她有些羞赧,紧了紧握住钢笔的手指 , 忐忑道:“这个改编是我自己擅作主张 , 还没来得及跟班长她汇报 , 你说我是不是有点儿,有点儿出格了?”
齐忠民一听,原本满怀欣喜的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他这个妻子哪里都好,就是太过实诚太守规矩了 , 无论是生活还是工作上从不敢越雷池一步,从来都是将自己隐藏在别人的身后 , 默默地贡献着。
就像现在,她明明有了个极好的点子,也深怕自己过了红线 , 成了不遵守纪律的坏榜样。
可是 , 他这聪慧善良的妻子,本就应该在更高的位置上发光发热!
齐忠民深吸一口气 , 挤出一丝笑 , 说出令陈秀文意想不到的话:“阿文,要是让你去当车间的排长,你觉得怎么样?”
陈秀文一开始以为他在开玩笑 , 只是瞪了他两眼 , 没做声。
可看着齐忠民渐渐认真的眼神,陈秀文有些慌乱,紧张地语无伦次:“阿民 , 这是不太可能的 , 我怎么会有资格当排长,要当也应该是苏班长当啊。”
齐忠民就知道她会这么回答。
他别有意味地哼了哼,伸了个拦腰,打着哈欠转身:“那你就等着吧。”
齐忠民打水去洗漱后,陈秀文看着本子 , 发觉自己已经画不下去了。
她脑袋里乱糟糟的,似乎有什么压抑许久的东西 , 在拼命地挣扎、反抗、向上破土而出,引得她更是心绪如麻。
陈秀文再次搁下笔,闭上眼睛用指腹按压着太阳穴,心里忽然就想到——
如果真的可以做排长,那自己敢不敢,又能不能?
想到头皮都生疼了,陈秀文呼出一口浊气,继续埋头画画。
有些事,既然明摆着不可能,那就还是别想太多,庸人自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