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重义说完第一点后,待掌声下去,才继续说第二点:“其次,虽然咱们有干劲 , 肯努力 , 但现在还面临着一个重要问题 , 那就是现在四处可见的蚊子。”
看着林重义冷肃的脸 , 听到他重点强调的“蚊子” , 大家面面相觑 , 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十年前 , 那场声势浩大的“除四害”活动。
毕竟这蚊子 , 就是四害之一嘛。
“你们别小看这些蚊子,就是它们害得我厂的同志生病住院。”
林重义不是医务人员 , 疟疾的传播原理他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 只是再三说道:“只要消灭了蚊子 , 大家就不会得传染病,就能更快、更好地工作生产,所以大家说,要不要消灭蚊子?”
“必须消灭,必须消灭!”
林重义趁着大家士气高涨,便下达了厂里各级单位 , 立即组织开展“灭蚊保生产”的防疫大运动。
他下达命令后,自觉已经完成任务 , 正准备转身回主席台。
“咳咳。”这时,站在讲台边上的苏学梅忽然大声咳嗽了两下。
林重义一拍脑袋,转过身重新举起喇叭喊:“还有最后一件事,那就是我要点名表扬咱们厂的陈秀文同志……哪位是陈秀文?”
随着他的搜寻的目光 , 围在陈秀文夫妇边上的人都往边上散开 , 一下子将他二人暴露出来。
“是她!”齐忠民都快高兴疯了 , 一把抓起陈秀文的胳膊高高举起:“她就是陈秀文,是我老婆!”
“哈哈……”林重义被他屁颠屁颠的欢喜模样给逗笑了。
林重义看向红脸低头的陈秀文 , 赞许地带头鼓掌:“陈秀文同志能够发扬团结互助的友爱精神,主动救助生病的同志 , 无私奉献 , 不求回报,这种精神是我们都必须好好学习的!”
这时,人们总算明白了,原来陈秀文被全厂点名表扬 , 竟是因为救助曲清秋的这件事。
他们看向陈秀文的眼神全变了 , 又重新变得和善热情起来。
“陈姐,您真优秀,我要向您学习!”
“陈姐,您工作那么忙,需要我帮忙搞卫生的时候,您只要知会我一声 , 我随叫随到。”
“陈姐,以后咱们一起去食堂吃饭,我帮你打饭……”
陈秀文被人们团团围拢 , 耳边都是众人的夸奖称赞,眼前俱是众人的笑脸,她有些懵了,完全反应不过来,如一根木竿子一样傻杵在原地。
“让一让,都挪挪脚,让一让哎!”
李明慧兴奋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不一会儿,她就扒拉开一层层的人,强行挤到陈秀文的面前:
“她可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大姐!”李明慧拽着陈秀文的胳膊 , 骄傲地像只小孔雀。
但回应她的,却是人们一阵哄笑。
有人故意揶揄她:“你姓李,她姓陈,她算是你哪门子大姐啊?”
李明慧闻言鼻头都气红了,鼓着脸哼哼道:“我和她都是南京七七二厂过来的 , 早就认识了 , 关系老好老好了。”
她回头 , 笑眯眯地对陈秀文撒娇道:“你说对不对啊,陈姐?”
陈秀文只是笑笑。
“大家都先不要开小差 , 动员大会还没有结束呢。”
苏学梅的声音 , 让大家的视线再次转移到演讲台那头。
这时 , 大家诧异地发现 , 主席台上空无一人 , 厂领导都已经离开了。
倒是苏学梅和厂里的卫生员方志愿,两人并列站在演讲台后。
苏学梅让开位置 , 方志愿便拿起喇叭 , 有条不紊地说道:“现在由我为大家宣传,有关防治疟疾和杀灭蚊虫的事宜……”
但下头还有人再往陈秀文边上挤。
“你们都认真听着点 , 明儿大家都要跟着方医生去搞卫生、灭蚊子呢。”
苏学梅忍不住敲了一下台子,不客气地喊。
待下头终于消停了,方志愿才继续说:“首先,我给大家科普一下 , 关于疟疾这种传染病的相关知识。”
“疟疾是通过感染了疟原虫的蚊子作为传播媒介,以血液感染的方式传染的疾病 , 它本身是不会人传染人的。”
“我们厂的曲清秋同志,就是被蚊虫叮咬才得的疟疾,她的病不会直接传染给陈秀文 , 更不会直接传染给你们中的任何一人。”
方志愿这么一说 , 人们才发觉前一段时间 , 因为无知和误解 , 对陈秀文造成的疏远和排斥有多么的可笑和过份。
许多人不禁羞红了脸,再也不敢往陈秀文的身边凑了。
“但曲清秋同志感染疟疾的事情我们必须提高警惕 , 因为这提醒了我们 , 咱们厂已经出现了携带疟原虫的蚊子,很容易爆发聚集性的疟疾疫情!”
“所以为了大家的安全,根据党委书记以及其他领导的指示,从今日开始 , 我们要轮班开展灭蚊的专项作战任务 , 下面请苏学梅同志给大家说明排班计划。”
入夜,陈秀文和齐忠民两口子拿着蚊香,准备在宿舍里熏蚊子。
宿舍内门窗紧闭,齐忠民光着膀子,鼻子里塞着两团纱布 , 拿着一把已经夹上蚊香的火钳子,在房间里的各个角落慢慢游走。
陈秀文被丈夫勒令站在门口处不许动手。
她便伸长脖子 , 看着那呛人的黑灰色蚊烟自齐忠民的前头袅袅升起,随即飘荡四散在房间里。
“咳咳。”烟雾袭来,陈秀文哪怕捂紧鼻子,也被那味儿辣得直咳嗽。
齐忠民回身,眉头紧拧成一团。
他瞪着陈秀文,示意她先出去。
可陈秀文只是摇摇头。
齐忠民便加快速度在各处熏一遍,最后将还未燃尽的的蚊香拿铁盒子装着,放在挂好蚊帐的床底下。
齐忠民一放下铁盒子,陈秀文就迫不及待地打开房门。
两人动作极快地闪出了房间 , “嘭”地一声重重合上房门。
外头是层红渐染,晚霞酣醉的美丽黄昏。
天地间已是颜色昏昏的一片混沌,头顶上橙红娇丽的火烧云绵延万里,如一匹荧光烁烁的赤锦铺满碧沉的天空 , 而那即将西落的太阳 , 则是这匹赤锦上最耀眼夺目的瑰石。
这般壮阔豁达而不失动人美感的好天气 , 真令人心怀舒爽——如果能忽略那隐匿在暗角处 , 时刻准备出来叮人的臭蚊子的话。
“噫吁——”齐忠民仰天长舒一口气 , 将鼻孔里的纱布摘下扔地上 , 摇头晃脑地抱怨道:“乖乖 , 这味儿可真厉害了 , 差点没把我呛晕过去。”
他不满地看向陈秀文,又训她:“让你出去你非待在屋子里,你就那么想要闻这熏烟的燥味儿吗?”
陈秀文摸着似被火烧一般生痛的喉咙 , 皱眉反驳:“出来又能怎么样?你又不是不晓得 , 傍晚的时候 , 外头蚊子最多了,我难道还要傻不愣登的故意跑外头让蚊子咬啊?”
“有句话你倒是说对了。”齐忠民冷哼着,挥手驱赶在身边上下飞舞的蚊虫:“你还就是个傻不愣登的南京大萝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