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陈秀文齐忠民两口子回到厂区,等着他们的不是众人的关心问候,而是异样的目光,和避之不及的态度。
就好似陈秀文也患上了传染病一般 , 只要她上班的时候 , 同她一道出工的同事必定离她远远的 , 连看都不待看一眼。
到了中午或者晚上 , 陈秀文去临时食堂打饭菜时 , 所有的人都不会与她坐一桌 , 任由她孤零零地一个人吃饭。
就连李明慧都犹犹豫豫着 , 没有往她身边凑。
一时间 , 好像所有人都忘了陈秀文是个温柔热心的好同志、好大姐,只记得她身上有“传染病” , 将她作为可怕的病源试图同她划清界限 , 彻底隔离。
妻子的不公平遭遇让直肠子的齐忠民非常恼火 , 看见哪个对陈秀文偷偷摸摸的指点,就冲过去臭骂那个不长眼的一顿。
陈秀文拉都拉不住他,一时间“陈秀文的老倌,是个癔怪的讨嫌鬼”的话 , 传遍整个厂区上下。
这么愚昧和冷漠的态度,也让苏学梅大为光火。
这一日 , 厂区挂在电线杆上的大喇叭,传出了“紧急集合”的口令。
所有的人,无论是还在赶工上班打扫车间的 , 还是在宿舍里休息聊天的 , 全都在第一时间放下自己手边的事 , 急冲冲地跑到厂区里最宽敞平整的操场上。
陈秀文也不例外。
她放下手里的扫把 , 怀着忐忑紧张的心情,跟着人潮涌向大操场。
到了操场 , 人们惊讶地发现 , 操场的北面被精心布置成一个露天大会场。
会场上放了一条长长的木桌充当主席台,主席台前头则放了一张四方的演讲台。
最让人吃惊的,却是主席台的上方 , 除了挂着毛主席画像、马克思画像外 , 画像下头还悬挂的两条红底黑字的横幅。
上面那一条写着:“排山倒海除蚊害,造福子孙万万代。”
下面那一条字体不大,但落入人眼却更是刺目:“保革命,抓防疫,讲人情 , 向陈秀文同志学习。”
两条横幅都从东边拉到西边,让人们无论站在操场的哪个位置 , 都能将这两行字看得清楚明白。
看到下头那面横幅,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呀!向陈秀文同志学习,我没看走眼吧?”
“没错没错,那字就是这么写的。”
“陈秀文做什么了,能让厂里拉横幅,这么大张旗鼓地表扬?”
陈秀文站在大伙中间,以她为中心,周边的人离她至少有一胳膊远。
她听着各方议论,顶着各色目光,直愣愣地看着那“向陈秀文同志学习”几个醒目大字,脑袋里一片空白。
忽然,她的手心被用力捏住。
陈秀文回身扭头 , 就见齐忠民正紧抓着自己的手,满脸严肃地看向横幅。
陈秀文挣了挣,发现他的手心里满满都是汗。
这时,苏学梅拿着个大喇叭 , 从主席台的东侧出现了。
她今日打扮得十分隆重 , 白色的衬衣外头是整洁干净的蓝色解放装 , 胸襟上还别着一枚珍贵的毛主席头像徽章。
不仅如此 , 她左臂还戴着鲜红的袖章 , 走起路来那团赤红就跟一团火一样 , 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
苏学梅精神抖擞地立定在演讲台前 , 定定地向下扫一眼 , 才对着喇叭喊:“同志们!下面宣布,长沙红日电子管厂 , 搞革命抓防疫动员大会,现在开始!”
“下面,请领导上台并组织发言!”
“啪啪啪……”
在恍如雷动的掌声中 , 厂里几位主要领导排成一行 , 动作齐整地走上台前。
红日电子管厂是隶属国家部委的军工厂,厂里的几位领导有从中央部委直接任命的,也有从其他地方的电子管厂平行调拨来的,都是极讲纪律思想的领导干部。
他们中以党委书记林重义为首 , 按照职位高低的顺序依次入座。
领导入座后,苏学梅又喊:“接下来 , 请我厂党委书记林重义同志,给大家发言!”
在又一阵掌声中,林重义起身,双肘夹紧 , 一路小跑地跑到讲台前。
林重义也就四十岁出头 , 身材颀长而威壮。
他长着方方正正的国字脸 , 皮肤黝黑 , 两条浓密的眉毛下是一对锐利如刀的眼睛。
今天,其他的领导都穿着解放装或者中山装 , 就他一人穿着老旧的军装 , 带着军帽气宇轩昂地出现在大家面前。
他往前一动,胸前那一排做工精美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奖章,便在太阳的金辉下发出灼灼的光芒。
霎时 , 包括陈秀文和齐忠民在内所有的人都安静下来 , 齐齐仰头,认真而充满敬意地看向林重义。
出乎意料,林重义走到台前先是放下双臂,然后转身“啪”地一声来了个立定,右手中指抬贴在帽檐外 , 向大家敬了个标准的举手礼。
“同志们好!”他拿起喇叭一张嘴,那粗犷嘹亮的声音如雄狮怒吼 , 震得台下众人耳膜“嗡嗡”地响。
“为人民服务!”
大家在短暂的适应过后,也纷纷握拳,齐声大喊。
林重义从衣兜里掏出一页纸,那是他的秘书为他代写的动员书。
他抖开这页纸眼睛一扫,那密密麻麻的黑字落进眼里,全成了一个个游来游去的蝌蚪,可把他看得一个脑袋两个大。
作为一个曾经爬雪山过草地的老红军,他一不怕敌人二不怕流血牺牲,可作为半个文盲的他 , 偏偏对这满篇都是黑字的动员书头皮发麻。
不过,林重义毕竟是经验丰富的老战士,一瞬间脑袋里就想出了个极好的办法。
他迅速收起动员书,直接拿着喇叭吼:“同志们 , 根据上级下的指令 , 我们厂必须在今年年底 , 也就是冬天里必须建成投产。”
“时间紧、工程忙 , 所以从上个星期 , 我从北京接到任命来到咱们厂以来 , 基本没有开这种动员大会 , 而是让大家抓紧一切时间搞建设。”
“今天 , 我仍然不会多啰嗦,而是就讲几点事情 , 希望大家克服万难不怕牺牲,坚决完成党和军委交代的任务!”
“坚决完成任务!坚决完成任务!”
大家受到了鼓舞 , 纷纷情绪激动的举高拳头 , 大声呐喊。
这一声声斗志昂扬的呼声,仿佛汇成一条波澜壮阔的河流,奔腾着响彻四面八方,传出厂区很远很远。
林重义抬手压压 , 示意大家安静。
“第一,大家还是要以厂区的建设生产为主。”他再次强调:“虽然咱们厂主要的生产区——八个车间已经基本完工 , 但这远远不够。”
“许多设备还没引进,已经拉来的设备还有没调试成功的,生产任务很重 , 时间却很紧 , 大家一刻都放松不得啊。”
听着听着 , 大家的神色也跟着严肃起来 , 唯有那一双双眼中的火焰,依旧热烈地燃烧着。
“同志们!虽然咱们厂前后左右四个大门 , 以及食堂、卫生所还有车间后面的动力区都没有完全建好 , 办公楼、宿舍区、幼儿园、子弟学校等等重要区域,也还只是停留在图纸上,但我相信 , 只要我们团结再团结 , 就一定能在年底,把咱们厂初步建设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