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所有队员的背影都消失在密林中后，陈秀文才跟着黄三元他们离开山顶。
黄三元带着她掉头，预备从山的另一边下去。
陈秀文走到道径边上向下看，就看见一条极狭长的 , 被人脚踏出的山间小路直通山底 , 而这小路两侧不再是参天大树 , 而是一洼洼早已开垦好的菜地。
那十几名菜农将她放在队伍的最中间 , 黄三元就走在她前头 , 一边背手走 , 一边看着那绿油油的菜地连声叹息。
陈秀文不由试探道：“黄老伯 , 这些菜地都是属于你们小队的吧 , 这菜种得这么好，拨给我们建宿舍挺可惜的。”
“是啊。”黄三元接了话 , 忍不住指点着四周 , 向她诉苦道：“咱们大队里 , 就属我们小队地少人多，工分不够大家挣的。”
“我没得法子，只能把主意打到娘儿山这里，带着队里这几个老倌子日日夜夜地伐木开垦 , 求着大队长硬是把伐木也算了工分。”
“……好不容易拾掇出这半山的地，以为日子能好过点儿 , 没想到上头一句话，这地啊，又不是我们的了。”
黄三元双手往前一摊 , 唉声叹气地做了个“落空”的手势。
陈秀文见他并不是那种蛮不讲理的人 , 便壮着胆子又问：“黄老伯 , 你们这么困难 , 所以才想着多要点划地的补偿金，对吧？”
没想到黄三元似是被针戳中一般，跳起来就骂：
“什么多要点？”
他又瞪着陈秀文，黑紫色的脸膛上充满了怒意：“老子哪里要多要？老子不是贪心的，就是要个公平公正！”
见黄三元气得喘气不赢 , 陈秀文马上道歉：“对不起 , 我不是那个意思，您别生气啊老伯。”
“哼。”黄三元一甩袖子，不理陈秀文了。
这一行人在诡异的沉默中下了山。
山下是一片开阔的农田。
夕阳中 , 农田的尽头处升起几簇袅袅炊烟 , 脚下的田埂小道，也随着地平线的延伸逐渐隐入昏暗的光线中。
黄三元见太阳就要落下，就让跟来的人散去。
人散去后，他才回头对陈秀文安排道：“我带你去我屋里，让我堂客陪你睡一个房间。”
陈秀文抿了抿干裂的唇 , 正想说什么，眼睛却看见一个黑影，正疾速撞了过来——
“嘭！”
黄三元被黑影结结实实撞翻在地 , 一个跟头就摔进菜地里。
陈秀文受了惊吓，捂住嘴，连连往后踉跄了好几步。
“你个化生子！”黑影站在埂边上，对着黄三元一顿狂吼：“你居然还带着那些宝里宝气的蠢材去扣人，你是想死吧！”
陈秀文听见他嘎嘎的骂声，这才明白这黑影是个男人。
黄三元被打骂了，也不回嘴反击，手脚并用地爬上田埂后，忽然如闪电般地挥拳，大力捶向那男人的脑袋！
“老子是扣人了，那又如何？”他带着愤怒、委屈甚至是些许的无奈 , 咆哮道：“你徐继宗要是能解决补偿金的问题，老子又怎么会出这个主意？”
徐继宗也不再说话，扑上去就同黄三元打在一起。
“别打了，别打了！”陈秀文冲过去想要分开两人，结果却被黄三元一把推开 , 跌倒在地上。
徐继宗终于停下 , 几步跨过黄三元来到陈秀文的面前 , 紧张地问：“女同志，你受伤了吗？”
陈秀文摇摇头 , 利落地从地上爬起 , 拍拍灰笑道：“没事的 , 你们别再动手就行。”
实际上 , 她故意将擦破皮的手背在身后 , 不让他们发觉。
“那就要的，那就要的。”徐继宗后怕地连声说道：“女同志 , 你赶紧走吧 , 回你们支援队去。”
“不行！”黄三元扯着黑影子骂：“她走了 , 万一领导又不给我们个公平，怎么办？！”
“黄三元，你有完没完，啰哩巴嗦的。”徐继宗一拳头砸在黄三元的脸上：“你干的事已经被社长知道了，社长要我通知你 , 你不再是咱们桂花大队的支队队长了，你被撤职了！”
黄三元先是捂着脸一愣，随即满不在乎地歪歪嘴：“撤了就撤了 , 老子才不想当这个又累又他娘窝囊的支队队长呢。”
“不仅仅是你，就连我也……”徐继宗哽咽了。
黄三元一点点地瞪圆眼睛，这才露出惊愕的表情：“你也？”
“哎！”徐继宗颓丧地蹲到地上，抱着脑袋哭嚎道：“因为你 , 我这个大队长也是当到头了。”
“早知道你还起了这种下皮的心思 , 我那天就应该把你打废了 , 让你连床都下不来。”
闻言 , 黄三元一瞬间就神情灰败了。
他僵立在冷风中，木然地张开嘴 , 人一下子好像老了几岁。
这时 , 陈秀文眼尖地发现，又有一队手持火把的人，向着这边走来，边走边吆喝：“陈秀文！陈秀文你在哪里？”
陈秀文心头大恫 , 两眼顿时湿润了。
她抹把脸 , 挥着手奋力跑向他们，奋力地喊：“我在，我就在这儿呢……”
随着火光下，那一张张熟悉的脸越来越清晰，她的脚步也不由自主地越来越快——
“陈姐！”
李明慧哭喊着第一个扑向她，还是同往日那般依恋地拽紧她的胳膊：“陈姐，我都快吓死了，你怎么能一个人留下来呢？”
“是啊 , 陈姐你太……真让人担心啊。”
其余的同事也聚上前，又是欢喜又是后怕地说。
“我没事了 , 真没事了。”陈秀文流着泪，同他们一一握手，来表达自己的感谢。
“行了，天色晚了，我们回去吧。”李明慧紧紧地拉着陈秀文，深怕她再丢了一样。
于是，陈秀文带着李明慧走在最前头，顺着田埂慢慢走。
李明慧悄悄回头，趁着众人没注意 , 拉着陈秀文向前快走几步，极不好意思地忸怩道：“陈姐，对不起，我，我……”
她“我”了半晌 , 才垂着脑袋挤出一句完整话：“我不该拉着曲姐姐溜号 , 我不该一声不响地就离开南京队，我不该……”
她再说不出话来 , 只是拿手背不断地来回擦眼角。
陈秀文轻叹 , 主动伸手给她抹泪 , 温柔地说：“明慧 , 知错能改还是好同志 , 你年纪小 , 有了这次的经验教训，以后可千万不能再这么置气了。”
“人心都是肉长的 , 你拿刀戳个洞 , 就算伤口会好 , 那也会落疤呀。”
陈秀文语重心长，抚摸着李明慧毛糙的辫子说道。
“那，那陈姐，你原谅我了吗？”李明慧抬起泪汪汪的圆眼 , 可怜地看着陈秀文。
陈秀文笑意更深：“当然会呀，咱们之间不必见外。”
“太好了！”李明慧拍着手一蹦三尺高 , 忘形地欢呼：“陈姐原谅我了，我还是南京队的一份子……啊呀！”
她完全忘记了自己是走在田埂上，一蹦一跳之间，竟然直接跳出了田埂，人瞬间往一旁黑漆漆的烂地里倒栽俯冲去！
“明慧！”陈秀文大叫着 , 不知哪儿来的力气 , 电光石火间摸到李明慧的胳膊全力往自己这头一拉 , 而她自己却因为巨大的惯力，摇晃着栽进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