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支援队的队员们都陷入了甜蜜的梦乡之时,当地桂花生产大队,大队长老徐一家却门庭若市,热闹非凡。
老徐一家就住在那片烂菜地附近 , 靠近娘儿山的一个窝角里 , 一家四口人都挤在一个还漏风的窑砖茅草平房中。
此刻 , 这间破旧的小房子亮起一盏昏暗的煤油灯 , 柴门却紧紧闭着。
门外头的篱笆院子里 , 或蹲或站着一大群本地菜农 , 吵吵闹闹脏话连篇 , 这让老徐才十五岁的儿子徐爱国异常不满。
“都散开些咯 , ”白净瘦弱的他推门,站在门槛上 , 冲着那些身上带着浓烈猪粪味道的赤脚男人 , 不客气地喊:“都这么晚哒 , 都回去,有话明天再讲。”
“做好事咯,你个小屁眼。”
门外,一个五大三粗的 , 穿着陈旧解放装的中年男人斜着眼直接骂回去:“老子跟你伢老倌打地主搞革命的时候,你妈妈的还没出世嘞!”
“就是,就是,喊你伢老倌出来!”
一群人跟着起哄。
“你……”徐爱国见是大队里威望极高的小队长黄三元带头发难 , 不由涨红了薄脸,憋着气道:“黄叔,你怎么能跟他们一起来我家找事咯?”
“找事?”黄三元阴着脸走上前,一把推开徐爱国 , 冲进屋里吼道:“徐继宗 , 你个化生子,你还不滚出来把事情搞清白!”
屋里头 , 被黄三元怒骂的徐继宗 , 正愁眉苦脸地蹲在木床下。
他寻摸五十上下,穿着浆洗到脱色的绿色解放装 , 一张苦瓜脸又瘦又黑 , 毫无特色,唯有眼睛上那对粗犷的八字眉,为他整个人平添几分莫名的喜气。
在他身后 , 那张老式的拔步摇床之上 , 徐继宗的老娘李娭毑正穿着打满补丁的单衣,喘着大气平躺着。
她一见黄三元闯进来,直接坐起,拿起垫头的红砖就向他扔去,并大骂道:“你个化生子 , 赶紧滚出去,莫逼老子发宝气哦!”
砖头擦着黄三元的脑袋,落地摔成几瓣。
黄三元见李娭毑真发了火 , 嚣张气焰倒收敛了几分,只是板脸冲着徐继宗道:“老徐,今天的事,无论如何你必须要给我们支队一个交代噻。”
徐继宗只得起身。
他回头,对着房间右侧,被帘子隔断的厨房喊:“堂客,我出去一下再回来。”
“啪。”
竹帘子被狠狠甩开,一个脸膛赤红,身材矮胖的女人大步走出来,对着徐继宗就是一脚丫子:
“蠢宝!”她又打又骂,三角眼瞪起来就像一头发疯的母狮子:“你现在出去不是找打?”
“你在屋里看人,老娘出克给你摆平!”
说完 , 她扭着水桶腰,就出了门。
守在屋门口的人一见是徐继宗的堂客,邓春花跑出来了,自然是不依不饶。
但邓春花这个大队里有名的恶婆娘却丝毫不怕 , 走到鸡窝前 , 拿起锄头就叫道:“你们有话就讲 , 没话就滚,莫逼老子发宝气!”
大家看看邓春花手里沉重的锄头 , 又回头望望走出房门的黄三元 , 突然就鸦雀无声。
黄三元走过去夺下邓春花手里的锄头 , 叹气道:“嫂子哎 , 不是我们支队过来没事找事 , 实在是大队这次做事,太不公平哒。”
“你算哈子看。”黄三元掰着指头开始算:“我们桂花大队 , 管的田地两百亩 , 我们小队主要管的是娘儿山前后的五十亩地。”
“前些时候 , 上头把那片菜地划出克,要建工厂,那冒问题,反正有钱补贴 , 那片地我们小队也占得不多。”
“那你吵莫子吵咯。”邓春花不耐烦道:“那片地跟你小队冒半毛钱关系,你大半夜带人来我屋里发神经哦。”
“什么冒关系咯!”黄三元也急了 , 粗红着脖子吼叫道:“那是前期的三十亩地划出去哒,后头整个娘儿山都预备划出去,给工厂建宿舍防空洞什么的 , 那就占了我们小队的地,那就不行!”
“为什么不行?”徐继宗还是没忍住走了出来 , 问黄三元道。
“因为补偿!”黄三元直截了当:“他们划出去的地 , 分到隔壁小队 , 每人可以得到百来块的钱,而我们小队,每个人只能分三十几块!”
“这不公平!”
“不公平,不公平!”
“哎呀 , 那是因为他们的地是板上钉钉 , 必须要的,”徐继宗皱着脸解释道:“你们的地不一定真的要,所以只是预备拨款 , 算下来就是一人三十几块。”
“再说了 , 你们队人多,他们队人少,这平均除下来,他们分得也肯定比你们多啊。”
徐爱国在一边小声插嘴道。
黄三元蹙眉挠脑袋。
他看一眼队里人,见他们都巴巴地指望着自己 , 心一横,对着徐继宗说:“要得。只要那些建厂的人不动我们的地 , 我们就算哒,一分钱都不要。”
但他话音一转,硬邦邦地说:“但只要那些人碰了我们队的地,那给我们钱,一分一厘都不能少!”
“走,都回克。”
黄三元把狠话撂下,就领着众人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徐继宗抬眼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里头直打鼓。
“黄三元真的是。”邓春花拍着胸脯,看着自己的丈夫气呼呼地说:“这种事他本应该去找书记反应,找你作莫子咯?”
“未必你还能变钱出来把他们啊?只晓得捏软柿子。”
她使劲跺脚,发完牢骚就领着儿子回屋里睡觉去了。
徐继宗无法。
他虽然是桂花大队的大队长 , 可这个位置就是好友黄三元鼎力支持下才落到他头上的,平素队里有什么事,他只能偏帮着黄三元他们小队,不然传出去 , 就会被大家戳脊梁根 , 说自己忘恩负义。
“哎。”他蹲在地上又长叹口气 , 最后摇摇头 , 步履艰难地回了屋 , 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