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的自言自语让政养浑身一震，猛然停住了脚步。眼神再次落在了老者身上。原本还准备和他开开玩笑的心思也是随之收起。因为他明白老者口中所说的天虎落平阳是针对自己而言。

    此刻，老者终于睁开了紧闭的双眼，直接朝政养看来。

    对视着老者那道凌厉的目光，政养再一次忍不住微微一顿。很快，他感觉到了一种奇妙的感觉。

    让政养震惊的是，在此之前这位老者一直都没有睁开眼睛看过他一眼，但是却一针见血的指出了他现在的惨况，好像审视自己许久似的。

    更让他震惊的是，这位老者猛一睁开眼睛时，他在他眼中看见的是一片茫茫的灰色。也就是说，这个人应该是相格之中传说的“天瞎之眼”。民间的老百姓则是称之为“睁眼瞎”！也就是说他是一个天生的“有眼无珠”之人，根本就无法看见任何东西。

    政养很怀疑老者是不是“天瞎”，因为此刻老者给他的感觉好像能直接看透到他的内心深处，让他有种浑身上下赤裸裸的感觉。可是分明又感觉不到他眼中的目光。但偏偏就是这双“有眼无珠”的双眼，却透出了一种洞悉一切天机的智慧，还有一种让人敬畏的寒光。

    可以肯定的是他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瞎子。那么他到底凭什么来洞悉自己的秘密？难道他完全凭借的感应？

    这些政养无从得知，他自从半年前得过一场大病之后，身体突然之间弱了很多，连那时灵是不灵的天眼也不再想以前那样能偶尔灵验了。他现在基本和一个普通人无异，所以根本无从感觉。换在半年前，他一定可以敏锐的觉察到他的这种感应之术。而现在他唯一可以凭借的是他那不退反进的眼力和见识。想到相术传说中的一种神秘的秘术，政养忍不住心中一动。同时再次的收起了轻视之心，他发现自己今天好像遇到了一个大隐隐于市的智者了。

    千万不要对此有丝毫的怀疑，中国几千年博大精深的文化当中有很多神秘的未知秘术，而且大多属于一脉单传。风水相术的秘术就是此中的翘楚，有时候不经意之间和你擦肩而过的某个人，或许就是这种高人。但相比起那些王婆卖瓜的术士来说，他们习惯了低调和不张扬。他们只是更喜欢或者是说珍惜那种不显山不漏水的生活罢了。

    “老先生是在说我吗？”强自压下心中起伏不平的思绪，政养嘿嘿一笑。既然适逢其会，他怎么可能就此错过？

    “小兄弟有没有兴趣小坐一会？”老者不答反问。指了指他对面的椅子。

    政养欣然入座。刚才他猛然想通了一个问题，自己此刻这身装扮，实在是不敢恭维，和盲流其实没有任何区别，所以这位老者根本就没有理由来糊弄自己。就算是骗钱，他大可以找个衣着光鲜的肥羊，何苦盯上自己呢？

    入座之后，政养目光首先落在了“分忧堂”三个大字之上，眼珠骨碌一转，笑道：“分忧堂？有点意思，只是不知道老先生一般都替谁分忧？”

    “自然是替这广大的芸芸众生分忧了！”老者傲然一笑。显然看出了政养是有考教他的意思。

    “摆在佛寺一侧替人分忧，老先生倒是让小子很惊喜啊。”政养语含双关，面带嘲讽。

    “如果不是摆在这千年古寺的旁边，又怎么能显示我分忧的本意呢？又怎么能显示出我的特别呢？你要知道，其实到这里来的信民有很多事情完全不需到佛寺虔诚的求拜，因为我可以替佛寺的那些秃驴分忧。当然，还有很多信民的麻烦问题是佛寺解决不了的，我也可以顺便替佛寺分忧了！免得他们尴尬。”

    好大的口气！听他的口气好像自己能力通天了？

    政养微微动容，姑且不论这个人有没有真本事，单单是他的这份自信和从容，已经是让他很佩服了。就算是人家是在吹牛皮，能吹成这样，那也是需要很了不起的境界的。至少他政养吹牛的本事就要甘拜下风。

    “不知道老先生替人分忧，是以问卜打卦求吉凶为主，还是以风水转运达命为主？”政养也是老江湖，当然不会被人家几句大话就唬住了，大家都是老中医，所以什么偏方就别乱开了。除非你拿出真本事来。

    “无论是什么伎俩，无外乎一个替人转运达命。”老者傲然一笑。“只要成功做到了替人转运，就是好办法。小兄弟以为呢？”

    政养点头赞同。事实上他也是这么认为的。

    “不过听你的意思，好像认为我们这行的主要职责就是替人转运了？再不就是占卜祸福？”老者好奇的反问了一句。

    “您认为呢？”政养不答反问。

    “幼稚之极！”老者不屑一笑。“原来我观你面相，觉得也算是个有缘之人，想不到见识却如此的肤浅。”

    政养耸了耸肩，若非如此又怎么能试探出老者的深浅呢？

    老者浑然没有在意，淡淡的道：“以风水的诡异，打卦的玄奥。中国几千年流传下来的奇术，只用于替人转运达命，你不觉得太过于大材小用吗？”顿了顿，老者又道：“在我看来，它们真正的神奇之处，乃是包含了世间万物的命理格局。有夺天地之造化的功效，通天遁地之玄妙。一旦窥得其中天机，便可移天转命，扭转乾坤！”

    政养苦笑摇头，这个道理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可惜这样的境界有几人能达到？不过就是镜花水月一场空罢了。

    “可惜数千年来卜算达命的大师虽层出不穷，但是终究没有一窥天机的高人出现。最让人痛恨的是，时至今日，这些学问居然成了绝大部分摆摊算命的术士的一种敛财伎俩！实在是让人惋惜！”

    老者长长一叹，悲痛之情溢于言表。

    “老先生既然知道这世上没有这种人，又何必执着惋惜呢？”政养哑然一笑。“天地之间的奥妙，终归还是应该由那些传说之中的智者或者先知去操心，与我等这些俗人何干？再说了，若是试图强行参与其中，难道就不畏惧这泄露天机的天谴报复吗？”

    “肤浅之极！”老者闷哼一声。“狗屁天谴！不过就是那些自以为是的江湖术士的一个自抬身价的托词而已。”

    顿了顿之后，脸色一正，老者有道：“ 不过你小小年纪能有这般见识也算是难得。可见也是同道中人。只不过因为江湖脾性太重，故而误入了歧途，当然也是因为你对这行的了解还不够透彻。嗯，你知道像我们这种人的职责是什么吗？”

    政养大感兴趣，露出了询问的神情。

    “观天之道，执天之行！”老者傲然一笑。“此乃上天赐予我们的神圣职责！而不是那些所谓的面相算卦，替人占卜福祸！”

    政养哑然一笑。他敢确定，这个老头如果没有什么斤两，绝对是一个超级的神棍。事实上以前在北方的时候，他每次和顾客吹嘘的时候都会说，相术风水这行，乃是老天爷安排他们为这迷茫苍生来指点迷津的一个神圣职责。不过此刻和这个老头比起来，自己明显还是道行不够，这就是境界上的区别啊！

    “老先生志向可嘉，可惜单单凭借一个占卜问卦，风水布局是远远不能到达这样的境界的！”政养强忍着笑意。

    “无知！”老者猛哼一声。“中国上下五千年的东西何其渊博，在你眼中就只有占卜和风水吗？洛书、河图，先后天的八卦，还有神煞、纳音、六壬，任何一种都是无价的瑰宝。如果你能穷其精要，将它们融会贯通，那又是一个什么样的境界？”

    “大同小异！”政养哑然一笑。“无论是什么，无论怎么融会贯通？归根结底无外乎就是一个阴阳之道的应变之术，终究脱离不了一个阴阳之变的不变法则。”

    老者看了他一眼，点头赞同道：“不错！世间万物，大到天地之形，小到方寸之间。自然平衡之道不可违，和你说的一样，终究也是逃不过一个阴阳平衡的至理。这就是我们常常说起的阴阳论！”

    顿了顿又道：“在我看来，阴阳论其实就是整个万物的总结。它当之无愧的是解开整个宇宙的一把钥匙。什么爱因斯坦的相对论？相比起阴阳论来，就好像现在某些所谓的易学研究家用那些骗小孩子玩意的图解易经来解释博大精深的易经的精要一样幼稚和肤浅。你想想我们祖先在几千年就研究出了阴阳论，而那个所谓的相对论呢？”

    政养终于动容了，想不到这老头居然有这么惊人的见解，这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了。

    “所以，”老者总结道：“只要掌握了阴阳论，洞悉天机并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只不过我们受制于天资有限这个束缚，终究无法探查其中的奥妙。但是需要承认这条路是真实存在的，否则天可制人，人却不能制天，这又是哪门子的道理？既然天道讲究平衡的法则，自然天和人就是平等的。所以切记，自然之道静，故天地万物生。天地之道浸，故阴阳胜。阴阳相推，而变化顺矣。”

    政养叹为观止，奇思妙想，绝对的奇思妙想，想不到被人喊打喊杀的追杀到这里，居然阴差阳错的听到了这样一番惊世之语，实在是塞翁失马啊。

    如此看来，以前他说的那些话并不是吹嘘之语。想到这里，政养忍不住挺起了胸膛。

    观天之道，执天之行，这是老天爷赋予他神圣的职责，难道这还不够他拽的吗？虽然他离这条路还很遥远，至少他应该算是一个后备人选吧？

    “所以，”老者一直在观察着政养的表情变化，对他此刻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极为满意，颔首一笑，总结道：“如果你通晓了这阴阳平衡之术的法则，要做到观天之道，执天之行这并不是什么难事。至于天谴，那不过是吓唬无知者的玩笑而已。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是这种事情真的存在，只要你能看透天机，有何惧哉？你想想，如果有朝一日，你能看破一切天机，那将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场景？如果真有这么一天，就算是你背负着无穷无尽的天谴，你也可以随时预测，做到未雨绸缪有备无患，从容避过。”

    说到这里，老者傲然一笑：“很多术士之所以害怕这个问题，那是因为他们的能力只能看破一些微不足道的小玄机，终究无法参透天地之间的大奥秘。而且只能看见别人却不能看见自己。这正是他们种下祸根的一个最大隐患。”

    “话是这么说，问题是能不能达到这样一种境界？”政养皱了皱眉头，在他看来这几乎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因为他对此是十分了解的。

    “那将是一条漫长的道路！”老者赞同地点了点头。“但是只要我们冲着这条路去探索，终有一天能横刀跃马冲天一怒！”

    政养苦笑摇头，在他看来，这个老头整个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狂人，想法不错，但是不切实际。他自问自己的经历就已经足够丰富了，但是这样的境界，终究不是人力可及的。而且也从来没有想过。

    “多谢老先生指点。不过，这和您开口留住我有什么关系呢？”政养转移了话题。

    老者淡淡一笑：“刚才小兄弟从我身边经过，我心生俗念，突然有种不吐不快的感觉。”

    “还请老先生指点迷津！”政养凝视他许久之后，最终嘴角露出了一丝无奈的苦笑。因为他发现自己根本就看不透这个老头，他的面相给人一种老鼠拉龟无处下手的感觉。这是一件很要命的事情，从他踏足这行以来，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如果说连他政养都看不透的面相，这其中恐怕就值得让人推敲了。

    老者面无表情，兀自用那双“有眼无珠”的双眼盯着政养的那张略显黝黑的脸颊。直言不讳地道：“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小兄弟今年你流年不顺啊！刚才想必是受到了一番惊吓吧？”

    政养哑然一笑：“惊倒是有，吓倒未必了。小事一桩，不过就是遇到了一些爱开玩笑的老朋友，用了一些比较特殊的方式打个招呼罢了！”

    老者出人意料的点了点头，赞同道：“对于你来说，这的确是一件小事，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因这件事情而引发的后来变数呢？”

    “老先生的意思是，这件事情虽小，但是由此引发的后续变化却很严重？”政养露出了深思的神情。

    按照《易经》之中的因果预测的原理来解释，这的确是一个问题。

    打个最简单的比方，当你走在大街上看见一叠钱。这个时候你是捡？还是不捡？只不过就是两个简单的动作，但是后续却有可能引发出不同的结果。这就是易经当中所说的因果。当然这还是最简单的一种因果论，复杂起来的时候，一个简单的事情可以引发后续一系列的变化。可能你在某日遇到了一件不值得一提的小事情，在不久的将来却带来一个巨大的变化。这就叫着连锁反应，西方人称之为蝴蝶效应。

    用易经的因果论来解释，就是任何事物的变化和结果都是紧密相关的。如果某个现象的存在必然引起了另外一个现象的发生，那么这两个现象之间就具有了因果关系。如果某个现象的存在必然引起了另外一系列现象的发生，那就更加严重了。

    所以老者的话不自觉的引起了政养的一阵警惕，若非受制于不能替自己预测这一制约，他现在马上就会为自己打上一卦，以确定老者所说的真假。

    “孺子可教！”老者抚须赞赏。“听你刚才的言语，也算是同道中人，你应该多少知道自己的那么点问题吧？”

    “还请老先生指教！”政养不自觉的收起了玩笑的心情，即便是这人口出狂语，但单单是他能说出这番惊世之语，就足以让他尊重了。

    “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小兄弟之所以流浪，应该是在寻找什么吧？”老者不答反问。

    政养心中泛起一阵微微的绞痛，就好像心口之上突然被人狠狠的插了一刀，然后再肆无忌惮地撒上了一把盐。若非如此，他何苦四处流浪？

    “老先生一语中的。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建议？”政养苦笑摇头。

    老者点头不语，稍微思索了片刻，摆了摆手道：“今日你我偶遇，也算是缘分一场。不过，我今天也该收工了，如果你想深入一点，五日之后，我在这里等你！”

    政养大感好笑，大家都是同行，既然他这么说了，自然也不好强求。毕竟这个世上怪人还是很多的。

    当下站起身来，看着他那双灰白瞳孔的眼睛，心中又是一动。稍微思索片刻问道：“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老先生的双眼应该是传说之中的天瞎之眼，但是您给我的感觉却不是这样。难道……”

    政养刚才一直都在注意着他的双眼，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睛居然能准确的把握住自己的表情变化，可见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猫腻的，他天生喜欢研究中国的那些奇门异术，好奇之心自然难免了。

    “如果你注意观察，你就不会有这样的猜测了。”老者哈哈一笑，打断了他的说话。“好了，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这次来的目的，主要还是想去见识一下名闻天下的古佛寺吧？”

    政养点了点头，道：“都说这里有求必应，我自然希望能来这里碰碰运气，说不定能有所得呢？”

    老者抚须摇头：“如果我是你，就会好好的考虑要不要进去了！”

    政养微微一顿，难道传言有误？这里并非像传说之中的那么灵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