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万龙正和崔三商议要事时,忽然听见外面吵吵嚷嚷的,随后就看到几个弟兄压着一个穿着东北军衣服的人走了上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叫石头,十六七岁,模样还稚嫩,但是看样子已经是在江湖上混了多年。“大哥!抓到一个逃兵!”
“俺不是逃兵!!”被压着的那个军人艰难的昂起头辩解着,“俺跟队伍走散了!”
“少胡说!沈阳离这旮儿的远着呢!”石头敲了一下逃兵的脑袋,逃兵一直在扭动着身体试图反抗。
杨万龙看了看那个逃兵,手一挥,“放开他说话。”
几个小土匪松开手,逃兵直起腰来理了一下被刮破了好几道口子的军装,“俺真不是逃兵!是!俺没和队伍走散,俺是担心家里面就没跟队伍撤出东北。我看家里挺好的,就想来投奔盘龙寨!”
“投奔?”崔三反问了一句,“哼!笑话!一个正规军跑土匪窝来投奔,哪有这样的傻子?!”众土匪都哈哈大笑。
“笑什么!”看到这些人笑,小逃兵不乐意了,“什么正规军!鬼子没打完,撇下东北父老就逃了!俺才不跟那帮没良心的打仗!”
“那你凭什么来投奔我们?!”崔三还是笑着说。
“俺……俺啥都不凭,俺就凭着一腔热血!”话音刚落,又惹得众土匪哈哈大笑。
“好了!都别笑了!”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的杨万龙开口了,饶有兴趣的看着眼前这个逃兵,“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切……叫谁小子啊,也没比俺大多少的样子。”
“嘿!你小子怎么说话呢?”石头一脚踹到这个逃兵的屁股上。
“哈哈哈!”杨万龙仰天笑了几声,很是欣赏的再次问道:“兄弟,贵姓?”
“俺姓赵!单字儿一个喜,叫俺喜子就行!”
“喜子?”石头瞪大了眼睛,“你咋取了个女人的名字!哈哈哈,八成你娘想闺女想疯了,把你当闺女养了!”一席话又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去你的!俺娘生我那是件大喜事!能不叫赵喜吗!”喜子没好气的白了石头一眼。
“好!名字起得好!”崔三说,“”我们也跟着沾喜气了!喜子兄弟啊,想来盘龙寨得靠真本事,看你单薄瘦小的,匪窝不比部队,来寨子里是怕你吃不了这个苦。”
“俺不怕吃苦!而且俺有真本事,俺可是独立第七旅的兵!只有好兵才能在北大营守沈阳!”
“北大营的?”崔三隐约觉得有点不对劲,又追问了一句,“谁的手下啊?”
“说出来吓死你们,北大营独立七旅620团2营!”喜子骄傲地说,“高营长的兵!”
“高营长?哪个高营长?”杨万龙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高继军营长!只是可惜了,如果上头没下令让我们撤退,高营长一定能指挥俺们击退鬼子的……”
喜子还是在絮絮叨叨的说着上头下令撤退有多么多么的不负责。这些杨万龙都没有仔细的听进耳朵,他在反复琢磨着这个名字,高继军,在哪里听过呢?耳熟,亲切,但是一时间却想不起来。
崔三突然想到了什么,赶忙凑到杨万龙耳边,轻轻地说道:“娶柳姑娘的新郎官好像就是一个营长,好像,就是叫高继军。”
哎呀,还真是啊,杨万龙恍然大悟,连忙问道:“那高营长现在……”
“唉……我们撤退的时候受了伤,又没有急救的东西,死了……”喜子伤感的晃了晃头。
死了?!杨万龙一惊,好像心里柔软的那个部分被戳了一下,不仅担心起柳鸳。思来想去,还是吩咐人去将柳鸳叫来,这事儿还是让她自己亲耳听到为好。
不一会,柳姑娘就和海棠婶匆匆赶了过来,杨万龙没顾上打量柳鸳今天换了身衣服,头发梳的整齐的漂亮模样,赶忙说:“柳姑娘,有件事,呃……有件事情得告诉你。”
“大哥……”崔三轻轻地叫了一声,希望杨万龙能够在考虑考虑,但是杨万龙对着他摇了摇头,那眼神里分明在说:早晚都得知道,瞒不得。
柳鸳被突然叫来本身就是犯着嘀咕,看见两个人挤眉弄眼更是一头雾水,“你们两个……什么事……”
“咳咳,你、还是你自己问他吧。”杨万龙用手指了指喜子。
柳鸳顺着杨万龙手指的方向,这才看到了穿破破烂烂军装的赵喜,一下子,像是电击一样,心里闪过好多想法,是关于继军的?是出事了?还是在别的地方?还是……柳鸳想问又不敢问,但是还是想知道事实究竟是什么。
“你是,东北军?”
“嗯。”
“沈阳的?”
“嗯。”
“北大营的?”
“嗯。”
柳鸳又有些犹豫了,想了想还是问了,“谁的手下啊……”
喜子呼了口气,似乎有点不耐烦,但是还是再次报出了番号:“北大营独立七旅620团2营,营长高继军。”
柳鸳全身的血液似乎立马凝固了,心脏好像也不跳动了,她急促的呼吸着,不是为了更多的氧气,而是在缓解自己紧张的情绪。她定了定神,小心翼翼的问:“那他现在……”
“死了……”喜子简短的回答。
柳鸳的耳膜在有力的震动着,将这两个字清晰的传到了大脑,刻在了心里。这回她的心脏是真的要停住了,她觉得天旋地转,脚下好像是踩着高低不平的棉花,她腿一软,跌坐到了地上,嘴里喃喃的嘟囔着: “死了……死了?死了!死了……”
海棠婶赶忙过去扶起她,但是柳鸳的已经支撑不住身体又坐到地上,海棠婶只好半跪在地上在后面扶着柳鸳。
柳鸳的精神防线彻彻底底的崩塌了!这几天的担心、想念竟然换来这样一个结果!不!不会的,他不会死的,柳鸳挣扎着站起来,用力甩开了海棠婶,大声吼道:“放开我!”然后又变成的丢了神的念叨: “我要去找继军,他没死,他不会死,我要去找他……”
“你去哪找啊小鸳……”海棠婶拽住了柳鸳。
“放!开!!我!!!”柳鸳的眼泪终于忍不住的夺眶而出,顷刻间湿了整个脸庞,“啊!为什么!高继军你个混蛋!!王八蛋!你不是说好回来的吗!你人呢?哪里去了!说啊!!!回答我!”柳鸳撕心裂肺的哭喊把在场都所有人的心都揉碎了——喜子低着头抿着嘴,好像是愧疚说了这个消息,又好像回忆起军营中和团长的日子;海棠婶爱恋的搂着柳鸳,心疼的也流出了眼泪;杨万龙那磐石般坚韧的心也像是堵了棉花一样,他不忍心看下去,转过身闭上了眼睛。
突然,哭喊声戛然而止,柳鸳一口气没上来晕了过去,海棠婶急得大叫,赶忙用右手掐柳鸳的人中。
杨万龙也是腾地转过身,刚想去扶,又收回了手,“海棠婶,石头,你们把柳姑娘送回屋吧。”
结义堂之上,悲伤的气氛渐渐消散,众人那被柳鸳哭碎的心又重新恢复了平静。喜子被这种场景给吓到了,开始时还是愣着站在一旁的,如今也缓过了神,“大当家的,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和高营长是啥关系啊?咋……”
“他是高营长的未婚妻。”崔三见杨万龙不语,接过话答道。
柳鸳啊,柳鸳……杨万龙心里竟升起了一丝的担心,这种感觉他以前是从未有过的。
“对了,大当家的,”喜子像是又想起了什么,“既然是来投奔盘龙寨,俺这里就应献一份礼……”
“礼就不必了,我们盘龙寨要的是英雄好汉,不是腰缠万贯的地主。”崔三不屑一顾。
“什么英雄好汉,什么大地主俺都不是,俺要来盘龙寨,俺就得送这份礼来表表诚心!只不过,俺说的礼,俺自己一个人可拿不来,还得你们自己去取……”
众弟兄乐了,这是什么礼这么大,崔三笑出了声音,“啥大礼你都搬不动?说来听听?”
“东北军的军火库!”
什么?!杨万龙心头一震,砰砰的跳了起来,他猛地一转身,眼神犀利的盯着喜子:“你说什么?”
喜子看到自己的礼那么受人关注,嘴角不仅扬起了一丝得意的微笑,“东北军撤的时候东西没都拿走,炸了也没炸完。鬼子来了以后收拾收拾,他妈的,步枪、轻重机枪、各种炮那是数不过来。这他妈也就罢了,还有坦克飞机啊!!这么多好东西,全他奶奶的让鬼子占去了!”
“那……兵工厂呢?”崔三追问了一句。
“也叫占了去!厂里还有好多正在生产的机器呢!”
众匪们又是乱糟糟的议论起来——
“这小六子可真不少藏东西啊,家底够厚的啊……”
“废你个话,现在不还是叫小鬼子抢了去!奶奶的,这要是让我们抢到手,哼哼……”
“咱就富了啊,啊?”
他奶奶的小日本!杨万龙心里骂了一句,不过,小六子够黑的,藏的东西还真不少,要是用来围剿我们,那可就……
“大当家的,咱可不能让鬼子占这个大便宜啊!用咱自己的东西抢咱自己的地啊……”喜子愤慨不平。
“这件事,容我再考虑考虑……”杨万龙早已是激动不已,但是要克制住自己的情绪,确保自己时刻冷静,“叫二蛋和柱子先别看着柳姑娘了,她一时半会也走不了,叫他俩好好安顿喜子兄弟。”
喜子一听可不乐意了,自己大老远的来就是为了借盘龙寨的力量报仇的,可是大当家的却犹豫不定的,心里愤慨和悲痛混为一起,化作了怒吼冲出了喉咙:“杨万龙!!!你他妈的什么正人君子!!分明就是个胆小鬼!!窝囊!!俺跑了那么远的道,不就是为了跟你们这群人报仇的吗!!没想到还是一群草包!!!”
杨万龙为了大局,并没有过多被喜子的辱骂所影响,依旧是不容置疑的语气吩咐,“带下去吧。”
崔三一脸的不高兴,很是生气喜子的不识大局,但转念一想,小孩子没长大,想法不成熟可以理解,可是还要装成严厉生气的样子杀杀喜子初来乍到的锐气,于是狠狠地瞪了喜子一眼,把手抬起朝门一指, “请!”
“妈的……”喜子还是骂骂咧咧的,终究是不情愿的离开了。
既已是没有了什么事,杨万龙就叫大家都回去,只剩下他和崔三两个人在结义堂上。
“大哥……这事?”
杨万龙没有回话,似乎在犹豫什么。
“这有什么可寻思的。”
杨万龙摇了摇头,“没那么容易啊,这样去了,还不是白白送死?得想个周密的计划啊……”杨万龙沉思了一会,“老四和老五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开始的时候还是有消息的,可是现在哪都有鬼子,已经好几天没有消息了。”
“唉……”杨万龙眼里满是担忧,“再等等吧。”
一连三四天,柳鸳一直在床上躺着,眼泪流光了,就睁着眼睛直直的等着天棚,天天不吃饭,也不喝水,更别说洗脸梳头更衣了。
海棠婶也愁啊,看着每天端过去的饭又原样的被端了回来,那是真真的心疼柳鸳的身体还能不能撑住,她走到床边轻轻地抚摸着柳鸳早已凌乱了的头发,恍惚间竟能看到一丝白色参杂其中,“小鸳啊……吃点东西吧……”
柳鸳面无表情的摇了摇头,眼睛还是睁得大大的望着天棚顶,不说一句话。
“唉……”海棠婶叹了口气,这丫头,痴情的种啊,“小鸳啊,我又去问了一遍,那个逃兵说高营长是受了伤,八成是死了……”
柳鸳一听“死”这个字,眼泪又顺着脸颊滑下,落到枕头上瞬间湿了一片。
“只是说八成,还有两成呢,高营长福大命大,又有这么旺夫的媳妇,肯定没事的啊小鸳。”
柳鸳还是瞪着眼睛,只是泪少了一点。
“唉……丫头啊,有什么是过不去的啊,你婶子我,按正理儿不也是个早就该死的人了吗?还不是一样苟延残喘活到现在啊……凡事看开点,何况还没有拜天地、进洞房,别受着活寡得罪了,你还年轻,日子长着呢……”
“海棠婶,你是说,他还没有死?”柳鸳终于说出了这几天以来的第一句话。
海棠婶一愣,即使因为柳鸳说话了,又是在揣测话中的意思,“是啊……”
“还活着……还活着……”柳鸳轻声嘟囔着,突然腾地一声坐了起来,翻身下床,“那我得去找他,我得去找他!!”
“小鸳!”海棠婶想拉住又没有拽住,只好便喊便跟着追了出去。
柳鸳念叨着跑了出去,正好撞到了前来看望她的杨万龙的身上,柳鸳用手拨拉杨万龙,“让开!”
杨万龙纹丝不动,铁着脸,“干什么去?”
“让开!”柳鸳又加大了力气推了一把,“我要去找继军!!让开,我要去找继军!!!我要找他,我要找他!!”
杨万龙两只手用力的把住正在捶他的柳鸳的双手,“你疯了吗!回屋去!”
“我不去!我不去!!”柳鸳狠狠的摇头,散乱的头发肆意的垂在眼前,有一绺还顺着嘴角钻进了嘴里,她一把挣脱开,带着哭声吼叫着:“放开!我要找继军!!继军他没死!!我要去找他,找他……”
啪!
杨万龙手起手落,一巴掌重重的扇到柳鸳的左脸上,柳鸳的头扭到了右边,左手捂着脸,没有再出声音。
跟着追出来的海棠婶正好看到,呀的一声叫了出来,跑到柳鸳旁边,“大当家的。你这是干什么啊……”
杨万龙显然也是有一点点后悔,但是还是冷冷的说,“看看你自己都成什么样子了,啊!?披头散发!!你是骂街泼妇还是要饭的啊!?至于吗!?天塌了还是怎么着!你他妈的现在要么滚回屋里去,要么收拾东西走人,我杨万龙要是拦住你,我就是龟孙子!!”说完,转身愤然而去。
柳鸳没有吭声,这一巴掌着实把她扇清醒了,她甩开海棠婶的搀扶,左手捂着脸,跌跌撞撞的走回了屋子。
海棠婶看着杨万龙离开的方向,又看看柳鸳落魄的背影,双手一拍大腿,“哎呀……真是……小鸳啊,你慢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