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风嗖嗖地刮着，挺硬，有枯叶随风打个旋儿飘扬，芋头提拎着老树根疙瘩缓慢站起，木然而立。一时之间，整个黑鹰涧一片死寂。

    蓦地，庄五的破锣嗓子嗷一声叫唤：“怎么六爷就这么死球了，这小子就这么打死了庄六？六弟啊，难道你真的就这么死了，你等等，五哥这就替你报仇啊。”

    庄五却也不看一看庄六到底是不是确实死球了，只顾这么叫喊着扑上来，也不知走的啥套路用的啥招数，只管朝着芋头拳脚齐发。

    芋头先是仍那么木然呆立，任由庄五打了两拳踹了一脚。不料这两拳一脚反把芋头从呆愣中打醒了，芋头猛一梗棱往后撤一步，随手一挥老疙瘩树根，就打在了庄五的软肋上。

    庄五疼得大叫一声，捂着肋巴就蹲下了，痛苦万状地对着那些仍在惊愣中的家兵呻吟呼号：“肋巴条子断了啊，疼死老子了。你们他娘的都还傻屌戳着干啥，你们他妈打鬼子不行，难不成还打不了这个野小子了？都给一块儿上，打死这个狗日的小王八蛋，替庄六报仇啊——”

    又咬牙切齿恶狠狠补了一句：“用枪托子打断他的肋巴，谁他娘的上去不尽力往死里打，当心老子回头收拾他，还饿他一天！”

    呼啦一下子，那些惊愣中的家兵立即晃过神儿来，一起挥动枪托子如狼似虎扑向芋头。

    芋头刚才那一老树疙瘩也是本能随手而为，不想就无心插柳似的重创了庄五的软肋。看到家兵一哄而来，芋头刚有些清醒的神思反而立时又有了些迷糊，迷迷糊糊想到了他们总是喜欢这么一哄而上把他打个半死。

    “你们看看庄六啊，看看他死没死再打也不迟啊。”芋头也是脱口喊了这么一句。

    家兵们闻听又是一怔：没错儿，这小子吆喝的有道理，看看庄六死没死再打也不迟啊，万一庄六那狗日的没死装死，老子们打了这小子岂不多费了力气还亏心？

    “你们他妈听他吆喝还是听老子吆喝？不管庄六死没死球，也都被这小子干倒了，你们先把他干倒了再看庄六死没死球也不迟。”庄五喊道。

    于是，略一迟疑的众家兵，重新挥舞着枪托子啥的如狼似虎扑将上来。

    咋的，这一次还是要把老子揍个半死再往死孩子坑里扔……

    好吧，老子这一次还就奉陪到底了！

    芋头先是迷迷糊糊地撒腿逃跑了几步，方才又猛地梗醒了一下，翻转身来，手持老树根疙瘩，迎头面对汹涌而来的家兵及其如林枪托子的翻飞里。仍然是屁里噗嗤的重物击打的闷响，依然还是你打我我打你。但挨打最多的当然还是芋头这个中心人物。

    屁里噗嗤声中，芋头左挡右突，一时却也感觉不到身上各个部位都很快挨了多少枪托子，似乎到处都疼，很疼，又不很疼。后脊梁杆子被捣了一枪托子，震荡的前心窝子疼，吭一声差点没缓过气儿来。

    只要还能喘过气儿来就还好，芋头已经顾不得躲闪，任由别人打他，他也只是打自己的，总的感觉还不错，仿佛自己在一片树林里恣意砍柴，上好的干柴挺多，砍了可以卖个好价钱。就格外起劲地挥着砍柴刀，越砍越来劲，只是此时手中翻飞挥舞的是一根老疙瘩树根，而不是遂心应手的砍柴刀。那砍柴刀事实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但是这老疙瘩树根却不是砍柴刀，砍柴刀就在腰里别着，但是芋头面对的不是鬼子，他愣是没有想到抽出砍柴刀。

    不过老疙瘩树根长短粗细似乎正合适，颇是称手，也还算好使，当空一横抡下去，拨弄开一个枪托子，又打开另一个枪托子，再一横又一劈，就横着打掉了一个下巴颏儿，竖着劈在了一个肩头上，可能也就打掉了这个膀子。再横着往左抡一下子老疙瘩树根，也便开始呼啦逼退了这左一侧，来不及喘息，右边的枪棒如雨而至，挡不住了，那就再来个“死驴撞南墙”硬碰硬。背后的砸了老子后头，老子也不再费劲翻转身还击，只冲了眼前的这个狠狠砸下去，“砰啪咔嚓”声响，像是老疙瘩树根折断的声音，但不是老疙瘩树根折断的声音，而是骨头断裂的声音，是对方一条胳膊被老疙瘩树根打断的声音。对方嗷一声惨叫着跳开，一只手抱着另一只受伤的胳膊翻滚在地上……

    “梆——”后脑勺响了一下，眼前一片金星乱舞又瞬间一片发黑，芋头只是暗自嘟囔：这一回，这是真打啊。日他姐，这他妈庄五庄六难道真就是老子的灾星了？老子咋的老是败在庄五庄六的手里……

    临倒地的那一刻，芋头耳边响起了一个娘们走腔跑调的歌声：

    小娇娇哎娘心尖儿，

    不嫁大户不嫁官儿；

    大户人家规矩多，

    官府老爷管教严。

    娇娇嫁在马鬐山，

    上山满坡红花红，

    下河溪畔青草青，

    野天野地野炕头儿

    杠杠的小子哎你个天杀的汉

    杠杠的小子呢哎——

    你呀你呀么那个哎呀杠杠的汉——

    嘿，这娘们嗓门好粗！

    芋头不知道这个唱歌的娘们原来就是那个那啥传说中的管二秀，他两眼一闭，往后仰到了下去，那歌儿一直在他耳边唱，好像一直唱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