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菱轻轻推开一古铜色的木门,全身冰冷的站在这间陌生的屋子,窗外的阳光透过白纸糊过的窗子照射在屋子里,房间不大,也很简陋,一张床,旁边是一个破旧的梳妆台,梳妆台上放着一个镀着铜边的圆形镜子,镜子旁是一把掉了两根梳齿的木头梳子,梳子上还缠绕着许多杂乱的头发。尽管有阳光照进来,但是屋里依然感觉阴冷昏暗。红菱不敢出声,她小心翼翼的站在那里,像是在做梦。昨天夜里和张桂琴跟在车夫的后面,冒着大雨不停的往前走,筋疲力尽,快撑不下去的时候,终于到了车夫所说的地方,雨也正好停了下来。车夫让红菱到这间屋里换身干净衣服,她的衣服本来就不多全部丢在了马车里,红菱想,等爹来时,一定会把她的衣服带过来。</p>
床上半躺着一个骨瘦如柴的五十岁左右的女人,她只穿了一个蓝色的绣着白天鹅的肚兜,露出的如枯树枝一样的双臂,头发散乱的盘在脑后,干瘪的脸上一双空洞无神的大眼睛,深深的陷下去,尖尖的鼻子,像一颗被太阳晒干蒜苗,薄如纸片的双唇,惨白无血。她目光涣散的上上下下打量着红菱,拿起一件白棉布上衣披在身上,红菱觉得她披上棉布衣服后,很像办丧事时候,人家扎的纸人,不,纸人的脸还是红扑扑的,她的脸上全是松散灰暗的一层皮。她更像是一个鬼,红菱顿时感到一阵毛骨悚然。女人慢慢端着烟枪贪婪的大口抽着大烟,然后把烟枪放在旁边的梳妆台上,有气无力的问道:“几岁了。”“十一。”红菱轻声的回答,不敢看她那双空洞的眼睛。</p>
女人懒洋洋的从床上下来,走到一个红木箱子边,打开箱子在里面巴拉了半天从箱子里拿出几件衣服扔在红菱脚边,又重新走的床边躺了下去,然后拿起了烟枪闭上眼睛不再看红菱。红菱的身上被汗水和泥水浸透,带着泥糊的衣服湿塌塌的和汗水粘黏在一起,全身都很难受。红菱弯腰伸手捡起地上的衣服,轻声问道:“我可以洗洗澡吗?”女人睁开了眼睛,一股白色的烟雾从她嘴里吐出来,她的眼睛看着飘渺的烟雾冷笑着说道:“你自己找地方不要问我,我什么也不知道,还有,我不需要你这样可怜的小丫头,能滚多远滚多远,别让我看见你心烦。”</p>
红菱愣住了,难道她和爹后娘他们来这里是当下人的吗,后娘不是说不让她伺候别人,如果一定要当丫头,那她一定要当白桥的丫头,为什么要来这里,走时候还把她女扮男装?红菱还没往下再想什么呢,刚刚那个掉齿的梳子已经从化妆台上飞了起来,直飞到红菱的脸上,随后烟枪也朝红菱的头上砸来,红菱连忙丢掉手里的衣服捂住头蹲在了地上。</p>
床上的女人跳了下来,一脚踢在红菱的头上,然后又抓起红菱湿漉漉的突发把红菱拽起来,伸出枯树枝般的双手手朝红菱的脸上狠狠的扇来。她发疯般的说道:“我让你滚,你听不见是不是,你是聋子吗,还想洗澡,好,我让你洗个够。”说完一手抓住红菱的头发,一手抓住红菱的小腿肚子,把红菱拎了起来。红菱的胸腔里一股腥咸的味道涌到嘴边,一口血吐了出来。</p>
红菱想起了拥挤的集市上,摔倒在地上的白桥,他当时认出来自己了吗?随后感觉自己躺在了白湖的湖面上,阳光照在身上却像冰刀子一样的寒冷刺骨,她觉得自己变成了冰融进了白湖的湖水里。她听见白桥在大声喊:“红菱,红菱,红菱…不,不能变成冰啊,白桥会认不成自己的,她努力睁开眼睛,才发现周围全是水,这不是做梦,是真的在水里,可这里为什么是黑乎乎的,红菱镇定了一下再仔细看看,原来自己被扔进了一口大水缸里,而且水缸上面是被盖上了盖子。</p>
红菱抬头看到盖子上的罅隙,有阳光照进来,她慢慢坐到缸底,双手抱住膝盖,对于从小就在水里长大的红菱来说待在水里是最舒服不过的事情。小时候的她经常和白湖里的鱼儿一起游来游去,一玩就是半天直到娘轻声的呼唤着她,她露出头来快快乐乐的跳上自己家的渔船。此刻红菱像鱼儿一样嘴里吐出一串串泡泡,只是她吐出的泡泡浅浅的红。</p>
一道刺眼的照到头顶上,她感觉到了温暖的太阳。瘦骨嶙峋的女人伸出枯柴一般的手抓住红菱的肩膀把她从水缸里拉了出来,扔在地上问道:“怎么样,洗过瘾了吧!”“二娘,你这是干什么,你疯了。”张桂琴大声嚷嚷着出现在红菱面前,把在地上的红菱扶了起来。她已经换了一件崭新的锦缎长裙,看着像贵妇一样。</p>
张桂琴的身后站在一个身材苗条的贵妇人,她和张桂琴年龄差不多,穿着白色的丝绸旗袍,乌黑的发整齐的盘在脑后,耳朵上戴着一对翠绿的玉耳坠,白里透红的脸上明亮的杏眼春波凌凌,高挺的鼻梁,妖艳的红唇。她怀里抱着金宝,走到张桂琴身边,沉下脸说:“张桂琴,你现在只是我儿子米天佑的奶妈,别对我妈大呼小叫。”说完拍拍怀里已经换了全身新衣服的金宝。</p>
张桂琴拉着红菱的手瞪着眼睛说道:“哈,张桂萍,你这要笑死我吗,你不要忘记了,你怀里抱的是我的儿子金宝,不是你儿子天佑,你不要非让我翻脸。你看看你妈抽大烟就抽大烟把我闺女打成什么了,这差点就打死了。”</p>
张桂萍抱着金宝拍着金宝的后背慢声细语的说道:“张桂琴,你以为我愿意帮你养儿子,愿意让你去米家大院啊,我要不是儿子被她们害死吗,我用得着求你吗?再说了,金宝变成米天佑吃香的喝辣的,老头子死后米家所有财产还不是你儿子金宝的,你要是想不通就算了,我是看在金宝和天佑同时出生,长得也有些相像才找你的,你不要以为我非金宝不行,你要是想好好的,就从现在起乖乖的做我的堂姐,天佑的奶娘,不但可以天天见到儿子,而且而可以衣食无忧,你要是不愿意,现在就把衣服脱掉走人,不要以为我真离开你不行了。”</p>
张桂萍说完把怀里的金宝往张桂琴怀里扔了过去。她太了解张桂琴了,为了一个叫花子过了那么多年的苦日子,之前她可没少接济她。她知道张桂琴过苦日子已经过的够够的,而现在已经没有了希望没有了盼头。之前她在春香楼的时候,张桂琴不是没有动心过,只是那时的张桂琴心心念念的在等待着盼望着一个人。</p>
张桂萍劝张桂琴到春香楼被张桂琴鄙视后,再也没有给过张桂琴接济,她深知她的日子有多难过。后来在春香楼待腻的张桂萍使出浑身解数,终于赢得了经常光顾春香楼的商人年逾半百的米旺发的垂青。米发旺花钱重金为张桂萍赎身,她从一个头春香楼的头牌变成了米家三姨太。张桂萍很辛运过门没多久就怀上了,九个月后生下儿子天佑,这让老来得子的米旺发对张桂萍宠爱有加。儿子一过满月就宣布以后米家所有人都得听三姨太的。也因为这样张桂萍遭到了大太太和二太太的嫉妒,因为她们生的全部是女儿,这意味着以后米家所有的财产都归张桂萍和儿子米天佑。</p>
米天佑两个月时,米旺发就去外地做生意去了,米旺发一到外地就一年半载不回米家。虽然大太太和二太太表面上都是不说什么,可张桂萍知道她们背地里没少使坏。她明防暗防最终没能防住她们的黑手。儿子米天佑一个月前突然开始发高烧,她不敢对外张扬,每次都小心翼翼请大夫,可是大太太和二太太在儿子生病时,偏偏频频登门造访,说是想念小少爷了。她为了儿子的安全,一直不让她们靠近,可另张桂琴想不到的是儿子还是在四天前突然夭折了。就在儿子夭折的当天,张桂萍收到米旺发的信,信里责备她儿子病重怎么都不告诉他,他马上就回来看儿子。</p>
张桂萍心里很清楚,如果没有了儿子她在米家将没有任何立足之地,所有她在发现儿子死后,连一滴眼泪也没掉,不让任何人靠近儿子。苦思蛮想了一夜后,她想到了堂妹张桂琴的儿子金宝和自己的儿子同一个月出生,而且和自己的儿子有几分相似之处。最重要的是自己的儿子从出生到现在米旺发因为一直在去外地就没见过几次儿子。因为防备着大太太和二太太,她们见到儿子的次数也并不多,于是她迅速找了自己的心腹于耿向他说明了情况,让他去一趟南城的白湖无论如何得让张桂琴带着她儿子金宝来一趟。然后把他们带到后到她娘的院子里,她会带着儿子过去。</p>
于耿果然没让张桂萍失望,终于在米旺发回来之前把张桂琴和金宝带了过来,可张桂琴这嚣张的样子要是不治治怎么行。她随后低声冲屋里的于耿喊道:“于耿,把张桂琴和她儿子的衣服给我扒掉,让他们滚回白湖打渔去。”张桂琴抱着金宝,金宝一换上这崭新的衣服越看越可爱,越看越觉得像个小少爷,怎么能让他再穿那破破烂烂的衣服,睡着那破旧的船舱里呢,还有自己从来没有穿过这么舒适的衣服又怎么能轻易脱掉呢!</p>
于耿已经走了出来,张桂琴连忙把金宝递给张桂萍勉强笑笑说:“三奶奶,我开个玩笑你别介意。”张桂琴耸耸肩膀,脸上露出一丝胜利的微笑,举手示意于耿停住。然后她拍拍怀里的金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对了,你儿子金宝的尸体都快要臭了,你赶紧抱着你儿子好好哭哭,一会儿老爷就要来接我们了,你得让老爷同情你,虽然你是我堂妹,可也不能我说你当奶娘就当奶娘啊,得老爷同意,才能让你当我儿子的奶娘啊!还有这小丫头就留着伺候我娘了。”</p>
张桂萍说完上上下下打量着红菱,对红菱说:“你叫红菱是吧,以后你就在这个院子里好好伺候这个奶奶,给她做做饭,捶捶背,有什么需要我会派人送过来,你要乖乖的,不要想着逃跑,你要是敢不好好伺候奶奶想着逃跑,我就把你卖到妓院里,你听见了吗?”红菱漠然的点点头,看看一旁的张桂琴轻声问道:“娘,我爹啥时候过来?”张桂琴露出一丝苦笑对红菱说:“你爹说不定今天就过来了,你不要急,你呢,先在这里和奶奶一起,我会过来看你的,你要听奶奶的话好吗?”红菱流着眼泪对张桂琴点了点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