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们相顾而笑。大家都知道一排长姓刘,也不点破“小乃几”的谎话。都准备听他怎么继续忽悠,权当是停战间隙闲暇时的一种乐趣罢了。
朱中平笑道:“好吧,衣服算是你的吧。那你告诉我,李排长怎么会把保命的家伙交给你一个小屁孩。万一鬼子上来了,他准备拿牙齿咬么?”
“小乃几”想了想回答道:“他还有机关枪啊!我可是为他四处找了好多子弹的!对付冲锋的鬼子应该足够了!只是没想到那些鬼子们用炮轰!简直太残忍了,就那么几个人,用得着这样么?”
朱中平拍了拍“小乃几”的胳膊说道:“战争就是这样,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你要是下不了狠心对待小鬼子,他们就会拿你来练刺刀!我看你也挺机灵的,这么想当我们七连的兵,那以后你就当我的兵吧!记住了,我们都是二十八团曾团长的兵,我是三营七连连长朱中平。你以后就跟在我身边做勤务员算了。不必要偷偷摸摸的在战场上讨生活了,这么大的小屁孩,在枪林弹雨中穿梭发战争财是很危险的!”朱中平还是没有相信“小乃几”。
战场的残酷,朱中平这些老兵们早就见怪不怪了,可是对于一个年岁尚幼的小孩来说,这种保家卫国的重任并不是由他这样的小身板来承受的。毕竟他们现在最需要的是填饱肚皮,生存下去。
朱中平想到既然这个小家伙能够偷到“盒子炮”,那么一排长遗失枪械就是渎职了,什么情况下可以把枕戈待旦的前线将士手中保命的东西给偷到手,还顺手扒了衣服。这个小家伙真是个人才,刚想问清楚状况,哪知道这倔强的小家伙突然发了飙:“我才不当你的兵!我们排长说了,我生是七连一排的人,死是七连一排的鬼!我们排长说了,咱们一排没有一个孬种,我也是条好汉!”
几个老兵顿时讥讽起来:“哟,就你还是条好汉呢!枪还没拔出来就给下了。我说好汉,你现在杀了几个日本鬼子了?”
“小乃几”犹豫了半天,说道:“我用刺刀捅死了一个向我扑过来的鬼子!不信你可以问…”“小乃几”半天没有想起来当时站在他身旁那个老兵的名字,整张脸憋得通红,略带委屈的看着朱中平。
朱中平也不想再和这个小家伙扯皮了,这个小孩简直是满嘴跑火车,没一句实在话。朱中平有些烦只会吹牛不做实事的人,准备直接把他的伪装给撕破,于是问道:“你排长叫什么名字?让你过来干嘛?”
“小乃几”把头一扬,骄傲都说道:“我们排长叫李建功。他让我到五桂岭的军指挥部来找方军长。告诉方军长,我们七连一排,誓死为衡阳守住高岭这个前沿据点!人在阵地在!”
原来是驻守高岭的七连一排!朱中平这才醒悟过来。继续问道:“你们连长叫啥?”
“小乃几”兴奋地说道:“叫张田涛!”
朱中平这才相信了“小乃几”的话。“小乃几”果然是三营七连一排的兵,不过不是自己这个三营七连一排的,而是三十团陈德坒团长的麾下。
按照“小乃几”的这种说法,估计这个排已经全体牺牲了,联想起周边各支友邻部队布防的情况,朱中平猜到高岭方向可能已经被日军攻克了,众人的心情顿时变得异常沉重。
很显然,昨夜日寇不断的向国军各个阵地倾泻弹药,李建功让一个小屁孩撤到后方来报信,肯定就是守不住阵地了,打算为七连一排留下革命的火种。
朱中平向西南方向的高岭望去,浓密的硝烟依旧没有散去,阵地上已经沉寂许久了。
朱中平将手中的“盒子炮”又郑重的放到小家伙的手中,亲切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刚入伍没多久吧?”
“小乃几”高兴地接过“盒子炮”,敬了个别扭的军礼,回答道:“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周围人都叫我‘小乃几’,我在衡阳长大的,日寇围城时入的伍。”
朱中平笑了笑,“怎么连敬礼都没人教么?谁批准你入伍的?”
“小乃几”有些骄傲地说道:“我一直是被当做向导在用的,张田涛连长看我熟悉阵地周围的地形点名要的我。”说完故意把胸脯挺的高高的,似乎告诉他们自己并不是吃闲饭的人一般。
朱中平满意的点点头,算是认可了张田涛连长的慧眼识才。循循善诱道:“你个新兵蛋子,枪都不会拿就敢上前线,胆子可不小啊!以后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的很呢!我先带你去见方军长吧,你把高岭那边的情况向军长反应一下。到时候怎么安排你,方军长自有主意。”
“嗯!”“小乃几”欢喜雀跃的点了点头,紧跟在朱中平的身后往军指挥部走去。
方先觉正焦急地等待着前线各地的战情通报,瓦子坪的失守让方先觉很是揪心。经过第三师周庆祥师长和张定国参谋长的一番周密部署,王金鼎被临时任命为第三师第七团三营的营长,负责组织溃散的兵勇依托位于杜仙街一带的防御工事阻滞来犯的竹林大队。幸亏竹林信久并没有长驱直入的打算,国军将士才得以从容的将散乱的前敌阵线连夜修补加固。天明后,日寇再想轻易的拿下衡阳城的任一地方,已是毫无可能。无论日寇进攻衡阳城的哪一处,都将付出惨重的代价。
“小乃几”略显局促的进入了第十军的临时军指挥部。这里所有的东西在“小乃几”的眼里都显得非常稀奇,有意思。
在这个临时军指挥所里,有的人拿着一个筒状的东西放在耳边自言自语,不时的记录着东西;有的人拿着红黑两种颜色的旗帜和箭头不停的在那个微缩的衡阳地形图上摆放着位置;有的人翻看着厚厚的资料,誊抄书写着文案。唯有一个浓眉星目,额阔脸圆,身材挺拔的青年将军端坐在微缩沙盘前,似乎思考着什么。
青年将军见到立正敬礼的七连连长朱中平带着个小跟班不知所措的站在大厅里,笑道:“朱连长怎么有空到我这来啦?稀客啊,来来来,快请坐!这些日子辛苦弟兄们啦,仗打的不错!鬼子没从我们预十师的阵地上拿到半点好处!是不是前线的弟兄们有困难了?没关系,说出来,要是曾京不给你们解决,我替他给你们一个交代!”
朱中平笑道:“多谢军座厚爱!我们连目前没什么困难,有困难的话一定会来找军座的!曾团座(曾京)和李营长(李若栋)爱兵如子,指挥有方,这些小鬼子根本就无法在我们的阵地前立足。主要还是军座料敌先机,明见万里,要不然我们哪会知道敌人会从南边来袭啊?!”
方先觉微笑着示意朱中平坐下,说道:“朱连长不是特意跑到我这来歌功颂德的吧?”
朱中平有点尴尬的笑了笑,说道:“我们连打退鬼子的几波攻势后,在打扫战场的时候发现了‘小乃几’,他说他是七连一排的兵,我们担心他是敌特,便对他审问了一番。之后才知道他是陈德坒团长的手下,由李建初排长率领镇守高岭。李排长让他独自一人突围而出,来军部向军座反应战情。”
“哦?”方先觉不由自主的坐正了身子,仔细的端详起眼前的这个小家伙来。现在交战的前沿据点基本上都和指挥部断绝了联络。敌寇轰鸣不止的炮弹早就将各部架设好的电话线路毁坏殆尽,通讯中断让指挥部非常忧心前线的战局。如今小家伙的到来简直就是一场及时雨啊!
“小乃几”有些局促的不知道如何是好。方先觉亲切地说道:“小家伙,我就是方先觉,你们排长让你来找我有什么事么?”
“小乃几”第一次和这么大的官说话,也顾不上敬礼报告,有些紧张地说道:“排长要我告诉方先觉军长,说要是听不到高岭的枪响声,就让炮兵校射我军阵地!排长说我们七连一排的希望就在我身上!排长说我们七连一排,誓死为衡阳守住高岭这个前沿据点!排长说人在阵地在!排长说我生是七连一排的人,死是七连一排的鬼。排长说我们一排没有一个孬种,排长说……”
不等“小乃几”说完,方先觉便已经知道高岭发生了什么事情了,他快步走到作战沙盘旁,若有所思的自言自语道:“还听得到高岭方向上的枪炮声么?”
朱中平也站起身来,走到沙盘边回答道:“今晨日寇的攻击停歇下来后就再也没有听到高岭方向传来声响了。”
方先觉凝神看着沙盘上的高岭一带,说道:“也许李建初等人又将敌寇打退了呢?”方先觉看着目瞪口呆的小家伙,知道他很可能是衡阳兵站临时补充进前线各部的新兵之一,要从他嘴里问出个名堂来的可能性不大,于是便嘱咐副官道:“给我要三十团团部,找陈德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