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军军法处处长赵文焕看着被羁押的李桂禄,摇了摇头,叹气一声,展开手中的审判书,缓声念道:“兹有国民革命军第三师七团三营营长李桂禄,阵前畏战,临阵脱逃,私离防地,失误军械,致使防区瓦子坪拱手资敌。现据国民革命军军法刑事条例辱职罪第十六条、十八条,逃亡罪第卅三条予以枪毙。验明正身,立即执行!”
军法官周显庆也是无限唏嘘,这个时候要是提出让李桂禄戴罪立功显然是不合时宜的,治乱世,用重典。在敌寇重重围困衡阳城的时候必须将将士们往绝路上逼,不要让他们想到还有退路,要是人人都在战前想着后路,估计只有城破身死这唯一结局。是时候破釜沉舟,背水一战了!周显庆示意宪兵将李桂禄拖出去执行枪决。
李桂禄在第十军将士们鄙夷的眼光中早已无地自容。他心中也是懊悔不已,不知道当初自己是哪一根神经搭错了线。要说是利令智昏,这简直是损人不利己的买卖啊!当初还不如死战不退,还留得一个英勇抗战的好名声。现在无论说什么都为之已晚了。
随着一声脆响,李桂禄像一滩软泥般的趴倒在地。作为衡阳保卫战中第一个畏战脱逃的中级指挥官,李桂禄被永世钉在了第十军的耻辱柱上。他的死,告诫着众人,不能轻易放下手中捍卫自己尊严的武器。第十军的人,只能站着死,不能跪着生。
李桂禄的枪决给整个第十军带来了很大的震动,暂五十四师师长饶少伟有些兔死狐悲的抱怨道:“方先觉这是杀鸡儆猴啊!用的着和我们玩这一手么?他妈的日军火力这么猛,谁抵挡的住?保存实力难道不是上策?我看周庆祥也是老糊涂了,自己手下的兵,让方先觉随意摆弄,想杀就杀,这以后我看他怎么在第十军里抬起头来?”
听到师长这么说,几个参谋纷纷交头接耳起来。饶少伟看到众人眼色中透露出浓浓的担忧,对自己部队了如指掌的饶少伟当然知道这些参谋们在想些什么,于是说道:“你们放心,他方先觉的枪,怎么也不敢对着我的人放!我们暂五十四师又不是他方先觉的私产,凭什么我们出人出力,为他方先觉守衡阳争功?我们听薛长官的话准没错!他要是对着薛长官干,准没他好果子吃!这次好在他还算识时务,没有把我的弟兄们部署在主战场。但是现在衡阳全城被围,谁又能保证日军不向我防区突袭?你们几个过来合计看看,我们怎么应对才最为妥当。”
饶少伟揉了揉略微有些胀痛的太阳穴。示意师部的参谋们召集起来,站在作战沙盘上分析:“按目前局势来看,日寇渡江而袭的几率大不大?”
暂五十四师参谋长甘印森接过话来,说道:“师座,目前我师按照军部指令暂时部署在五桂岭、太子码头、铁炉门、潇湘门、泥湾河街一带担任江防任务。我军早已将沿江渡船、木筏全部焚毁,日军要想收集渡河工具必定要耗费时日,绝对不可能在这几天展开大规模的袭击。何况现在将近汛期,江面开阔,易守难攻,我们只要保持警惕,守住这条天堑简直轻而易举。”
师长饶少伟点了点头。说道:“小心驶得万年船,你们再仔细的研究一下防守策略,我们要是连这么轻松的好差事都做不好的话,就容易遭人闲话了!我最担心的就是方先觉把我们调到前线去迎敌,那样我可就左右为难了!”
甘印森参谋长笑道:“我看方先觉也不至于如此鲁莽吧,他应该会顾忌薛长官的感受,不会把我们抽调到一线去的。”
饶少伟这才放下心中大石,说道:“那我们就把江防给防好了,要是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你们也活该吃枪子!各自准备去吧!”
相比于前沿阵地上硝烟弥漫,炮火连天,暂五十四师防区一片静寂,甚至连一叶孤帆都难以寻觅,饶少伟顿时心情又好了起来。如果这样的防区算不上大后方,那整个衡阳城也没有什么后方可言了。
经过整晚的炮火轰袭后,镰谷岩中队长再次组织兵力向高岭发起了突袭。值得庆幸的是,这次国军阵地上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响动,稻田勇心惊肉跳的率部占领了整个高岭,犹自觉得无法相信,感觉自己是在做梦。
稻田勇质问身旁的分队长平野一郎:“我们拿下高岭了?”
平野一郎点头答道:“是,小队长阁下,我们确实已经攻陷高岭!整个敌军阵地无一活口,我正命令部下紧密搜索,绝不放走一个残敌!”
稻田勇恍然若失,一个竭尽全力打退镰谷中队无数次冲锋的连队怎么就这样销声匿迹了。稻田勇很想为那些战死的同僚报仇雪恨,可是愤怒地举起拳头后却发现目标已经不在了!这委实让稻田勇有些抓狂。稻田勇命令道:“各小分队立即扩大搜索范围,打扫战场,统计敌己双方伤亡情况!”
“是!!!”平野一郎立即转身一路小跑吩咐下去。刚刚占领高岭阵地屁股还没坐稳的日本兵,又不得不振奋精神对已占区实施扫荡。
前沿阵地不远处的一个壕沟中,一挺被炮弹炸的改变了形状的轻机枪孤零零的躺在射击阵位上,旁边是血流满面的李建功。此时的他已经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可是食指依旧和机枪的扳机紧密相连,保持着随时击发的状态。李建功的身旁到处是废弃的子弹壳,这些好不容易收集到的子弹,最终发挥出了惊人的作战效能,让整个镰谷中队畏首畏尾,裹足不前。这个机枪阵位不但耗费了大量的日军弹药,还杀死了近一个小分队的日本鬼子,而整个机枪阵位上国军将士的遗体只有三具!
稻田勇有些无地自容,镰谷岩脸色也变得很不好看。这些悍不畏死的国军士兵难道以为光凭几个人就能守住这个山头?就能抵抗数万大军的碾压?是什么让他们放弃了生的可能,心甘情愿的赴死呢?难道皇军的“大东亚共荣圈”真是个伪命题么?那一刻,镰谷岩甚至有些怀疑起自己的信仰,他甚至在内心质疑天皇陛下同意发起这场侵华战争的对错来。镰谷岩晃了晃自己的脑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要胡思乱想。
镰谷岩一边命令士兵将高岭阵地已经完全占领的消息报告给泽多亮大佐,另一边命令手下人马妥善处置高岭上国军将士的遗体。因为这些对手都是值得自己尊敬的真正军人,是真正的武士。
“小乃几”在听到高岭方向上震耳欲聋的炮火轰鸣后就知道排长等人性命难保。为了完成排长交给自己的任务。“小乃几”借助夜色在人迹罕至的小路走走停停,直到天亮的时候才到达五桂岭一带。
恰巧驻扎在五桂岭一带的守军二十八团三营第七连正在打扫战场,连长朱中平从草丛中发现了身材矮瘦,军服宽大并不合身,腰中别着盒子炮的“小乃几”。朱中平稍一示意,顿时几杆“中正式”对准了“小乃几”。
“小乃几”被突然出现的状况吓了一跳。朱中平和颜悦色的问道:“口令。”
“啊?”“小乃几”匆忙入伍,对部队里的条例、口令并不熟悉,这次见到长官也不记得举手敬礼,自然被朱中平误会了。
朱中平示意手下将“小乃几”的枪给下了。“小乃几”突然跳了起来,双手死死的护在腰间,两手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发白。但是一个尚未成年的小家伙怎么扛得住几个五大三粗的老兵油子的群起而攻?不一会,“盒子炮”就从“小乃几”的腰间给剥了下来,放到了朱中平的手上。
朱中平掂了掂手中的盒子炮,向远处瞄了瞄。轻描淡写地问道:“说,在哪偷的?!”
“小乃几”倔强的说道:“不是我偷的!这把枪是我排长送给我的!”
“排长都用上‘盒子炮’了?你告诉我是哪个排的排长?”朱中平有些不快起来,兵荒马乱的年代,拾荒的流民经常在战场上拣点漏,如果发现保存完好的手枪、步枪转手就能卖几个钱。这样的事情朱中平也不是没有看见过,毕竟战乱的时候谁不想保命?发点战乱财也是情有可原。看着毫无半点军人气质,颇像拾荒者的小家伙,朱中平根本没有考虑眼前的人是个新兵蛋子。
“小乃几”沉思了一下,低头又看看自己衣服上的标识牌,认真的说道:“我是第七连一排的!”
周围的几个老兵都哄然大笑起来,这简直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关公面前耍大刀,鲁班门前秀大斧。要知道,这些国军将士都是预十师二十八团三营七连一排的,难道自己排里面有些什么人还不清楚?更何况每个国军将士的胸前都标配了识别卡,上面都填写着各自嫡属的部队番号。只要识得几个字,番号总是错不了的。
朱中平笑道:“你还说不是偷来的,我们都是七连的人,怎么没一个人认识你?衣服又大又不合身,老实交代,你把一排的哪个士兵给扒光了?赶紧给我脱下来,送回去!!!”
“小乃几”把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一般,“我不是小偷!我是李排长的兵!这身衣服本来就是我的!不合身而已,凭什么要我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