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五七零团的阵地上到处硝烟弥漫。废弃的弹壳、毁损的枪械、受伤的将士、阵亡的官兵组成了挡在日军行军路线上一堵高不可攀的墙。这堵墙在叹息,在哀伤,在厌恶着这场战争,在渴望着平和生活,终于,在高强度的压力之下,这堵墙出现了细微的裂缝,似乎摇摇欲坠了。
一九零师是后调师,原本准备到后方去补充兵员的,可是还没有来得及补充就被拉上了火线。相比于一九零师的其他两个团,五七零团算是满编,其中自然补充了一些训练不足的新兵。新兵在战场上的进步是最大的,但是拖后腿的地方也不少。新兵们在打顺风仗的时候基本不要人去管,可是在被对手压着打的时候就容易出现变数。
看到越来越多不要命的日本鬼子前赴后继的冲向阵地,五七零团的新兵们无法淡定了,有的退出了坑道,准备向后撤退;有的趴在战壕里面装死;有的直接把军服脱了,准备趁机开溜。督战官直接枪毙了几个逃兵,但是依旧没有能阻止这股歪风邪劲。原本铁板一块的阵地似乎出现了松动。
副团长冯正之当机立断,下令全团撤退至范家坪、橡皮塘、莲花塘、冯家冲一线。趁势休整。
而共同防御五马归槽一带的暂五十四师师长饶少伟认为,自己所属部队的任务是警卫机场,而按照预定计划,外围作战结束,机场即准备放弃,那么自己的警卫机场的任务就算完成,应该撤离衡阳战场。于是便打算南下耒阳。
方先觉早已洞悉其奸,本着多一个人手多一份力量的原则,方先觉命令饶少伟率部配合渡江增援的一九零师打好守卫衡阳机场的保卫战,相机破坏机场,西渡湘江,撤回衡阳城区驻防。
饶少伟眼巴巴的看着陈朝章率领一营、二营官兵退到耒阳,离开衡阳战场;而自己却怕受到军委会的问责,只能服从方先觉的军令,率领三营留下继续战斗,死守衡阳机场。
日军虽然夺取了部分前沿阵地,但是由于面对国军这些布置巧妙的据点式的阵地时缺乏足够的炮弹来对付,因此急于进占机场的日军又增派独立步兵第一一六大队支援松山支队,企图以兵力优势压倒国军。
由于突袭作战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阻滞,松山支队面临着巨大考验。第十一军内部已经有很多非议之声了。战前看起来攻陷衡阳机场似乎是一个唾手可得的美差,可没想到战时竟然是个如此烫手的热山芋。松山支队的驻足不前让松山圭助在第十一军中的地位一落千丈,纵使在第六十八师团抑或在五十七旅团内部都不乏对他的讽刺和嘲笑声。
与松山圭助同属于六十八师团的五十八旅团田部久次郎中佐对松山圭助的此次行动计划颇有微词,几次三番的向旅团长太田贞雄少将请战。认为如此重要的攻坚任务必须由五十八旅团来承担,志摩旅团(五十七旅团)的实力退化了。连一个外围据点都要耗费如此大的精力和时间。按照田部久次郎的设想,面对孱弱的国民党守军,皇军兵锋所致应该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碾压式作战。那些可怜的支那武装抵抗力量犹如螳臂当车一般,根本无法阻挡皇军的钢铁洪流。
太田旅团的请求马上得到了佐久间为人的支持。佐久间为人命令田部大队协同松山支队快速攻略江东机场。对于师团的安排,松山圭助心知肚明。知道这是佐久间为人对自己的支队不报任何希望才有的举措。这个命令传达下来,无疑是向第六十八师团大声宣布,松山支队是个废物点心,没有田部久次郎等人的帮忙肯定是不能完成攻占衡阳机场这项任务的。
经过好一阵苦思冥想之后,傍晚时分,松山圭助重新分析了战场态势,决定从国军左翼的水田地带实施突破。
恰在此时,支队前沿阵地上一个军曹发现了国军的一名逃兵,抓捕后经过一番交谈,这名逃兵竟然说他是隐藏在对面守军五六九团三营九连的一个奸细!为了慎重起见,军曹将逃兵带到了松山圭助这里。
松山圭助看着衣衫褴褛的俘虏兵厌恶的皱起了眉头,要不是这个俘虏说的一口标准的京都话,恐怕军曹在阵前就直接把他给开膛破肚了。战事不利,松山圭助的心情非常差,他早就下令整个支队不留任何俘虏了。要是让他发现这个所谓的“间谍”是个西贝货,绝对不会给他好果子吃。
俘虏兵斟酌了一下语言,用流利的京都话向松山圭助解释起来:“松山阁下,鄙人受竹内阁下委托,为帝国收集重庆军方情报。虽然前方战情紧急,但鄙人一直苦于无法和竹内君联络,不能及时通报。直到昨晚鄙人才随队渡江而来,得以靠近战场前沿,恰趁天色渐黑,鄙人伪装成逃兵,避开耳目特来通报敌军布防情况。”
松山圭助顿时眼前一亮,“你说你有支那军的布防图?”如果有了重庆军的防御态势图,松山支队便可以避重就轻,巧妙的迂回破袭敌人于不察。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战场中最难的就是不知道敌方态势,如今有了间谍的相助,岂不是事半功倍?松山圭助的心情顿时大好,满脸堆笑的看着俘虏兵。
可是,俘虏兵遗憾的说道:“我是二十多天前通过吉安师管区当做新兵征召进去的,资历尚浅。其余部队的布防情况我不清楚,但是五六九团三营九连的情况我是知道的。”说完,俘虏兵从怀中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地图,指着地图上的八只岭说道:“这里今晚上只有三个人负责警戒,而耒水河岸是全无防御。夜间我将点灯为号,指引你们泅渡。”
松山圭助虽然有些失落,不过有了间谍的助力,攻下湾塘据点已经是十拿九稳了。松山圭助满意的说道:“非常好,你的情报很及时,我会向竹内阁下通报你对我部的贡献。你早点回去吧,免得让他人猜疑。晚上我们就等你的信号行动了。事谐与否,尽在阁下举手之间,愿阁下助我马到功成!”
间谍连忙点头说道:“是!鄙人一定全力以赴辅助松山大佐扫荡湾塘,攻略衡阳。卑职祝阁下武运长久,旗开得胜!”
由于国军部队那边终于传来了潜伏间谍的情报,而且带来了耒水河翼侧国军没有设防的消息,松山大佐立即修改进攻布置,派遣一个六十余人的小队迂回耒水河方向。试图对国军的防御据点发起钳形攻势。
担负湾塘守备任务的是二十四日午夜匆匆渡江来的第五六九团三营。二十五日,营长黄钟让八连坚守湾塘,九连派出三名哨兵登上附近的八只岭进行警戒,一旦发现日军来进攻,便立即抵抗,报警,山下部队便会立即上山增援。但是黄钟没有安排对耒水河方向的警戒。
为了配合晚夜间前出小队的渡河行动,松山圭助命令余部发起了声势浩大的佯攻。小日本们扯着破锣嗓子又是吼又是叫的,让驻守在湾塘的八连官兵风声鹤唳,夜不能寐。
迂回小队在间谍的带领下渡过耒水河摸上了八只岭,日本兵从背后干掉了间谍指示的国军警戒哨。三名警戒哨其中两人当场牺牲,另一人机灵,听到背后枪响,立即倒地顺着山坡朝下翻滚,虽然依旧中了两弹,但是捡回了一条命。次日拂晓,哨兵被人救回营部。营长黄钟虽然觉得事发蹊跷,但是怎么也没想到会与间谍的活动有关。
其实黄钟早在六月二十三日的时候就接到过第十军军部下达的协助调查内部间谍的通知,但并没有引起重视。
六月二十三日下午二时第一九零师五六九团团长梁子超给黄钟打来电话,说道:“黄钟,你营第九连有个日本间谍,军部已派两名参谋下来调查,你在营部等候配合吧!”
黄钟想不到自己的部队中竟然有日军间谍,便坐卧不安的在营部等候,可是一直等到天黑,军部的参谋还没有来,于是黄钟打电话询问九连长:“军部的参谋是否到你那去查问通敌间谍的事了?”
梁连长忙汇报道:“是的,已经查过了,什么都没查出来,两个参谋又回军部复命去了。”
黄钟放下心来,如果战前就被敌人渗透了进来,己方的一举一动敌军都了如指掌,这仗就没得打了。黄钟刚想让梁连长加强戒备,提高警惕,梁连长就抱怨开来:“我看军部的这些人纯属捕风捉影,无事生非!如果有日本间谍在我这里,我会不知道么?!”
黄钟便没有多说,挂下话筒。哪知道这次疏忽给三营后来造成了极大的损失,同时也给黄钟留下了一生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