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先觉看着风尘仆仆的周庆祥,快步上前,伸出双手紧握住周庆祥的手说道:“云亭兄,可把你给盼来了!”
周庆祥虽然对第十军军长归属心有不满,可他知道,在抗战大义上,唯有精诚团结才能立于不败之地。如今敌寇气焰嚣张,如果自家兄弟都不能同舟共济的话,那结局只有死路一条。周庆祥握紧方先觉的手说道:“军座客气了,接到军座命令,卑职就星夜南下,并特令工兵营于衡山至衡阳一线散布地雷,以期延缓日寇行进速度,为我军布置防御工事赢得些许时间,是以延误行程,请军座勿怪!”
方先觉欣慰地笑道:“哪里,哪里?云亭兄如此说来就是见外了。你我情同兄弟,我又怎会为这区区小事而见责于兄呢?如今大敌当前,云亭兄心细如发,如此布置甚为妥当!来来来,愚弟略备薄酒,为兄长接风洗尘。”
周庆祥原本以为方先觉会给自己来一个下马威,摆一摆第十军军长的谱。哪知道方先觉和颜悦色地不断向自己示好,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周庆祥也露出了笑脸,说道:“军座如此盛情,卑职却之不恭啊!”话虽这么说,但是周庆祥并没有放松戒备。俗话说宴无好宴,人心隔肚皮,怎知方先觉摆的不是鸿门宴呢?
自长沙第三次会战后,陆军第十军军长李玉堂调升为陆军第二十七集团军副总司令,所遗军长一职,上峰令预备第十师师长方先觉将军升任,第十军开到衡山石湾地区补充整训。
第十军下辖三个师,即第三师(师长周庆祥)、第一九零师(师长荣有略)、和预备第十师(师长方先觉,后由葛先才接任师长)。由于预十师的团、营长基本上都是由第三师抽调过去的,全是周庆祥的老部下,是以周庆祥在第十军很有权威。而一九零师在常德会战后,只有五七零团较为完整,其余两团只有干部和勤杂兵,师长荣有略只要能保全师长地位,哪还会奢望第十军军长的位置?
于是,见到李玉堂升任副总司令后,周庆祥满以为第十军军长一缺非己莫属,哪知道这个馅饼最后竟然落到了方先觉的头上。因此,周庆祥极为不满,于是纠集一批营、团长联名向统帅部告状,统帅部为了安定军心,最后决定另派中央军校教育处长陈素农前来担任第十军军长,可是战局紧迫,陈素农不敢到衡阳来接任。方先觉不得不临危受命,重新挑起了这幅担子。为了避免周庆祥再有想法,方先觉不得放下成见,对他开诚布公的解剖当前时局。
两人走进了预设在中央银行的第十军军部会客室。勤务兵将八仙桌上摆满了鸡鸭鱼肉,还特意打开了一瓶绍兴老酒。顿时,满屋都弥漫着陈年佳酿的芬芳。周庆祥皮笑肉不笑的说道:“方军长这是…?”
方先觉拉着周庆祥的手坐到桌首,说道:“云亭兄,你我同蒙校长厚爱,委托如山重任,死守衡阳。云亭兄自前线来,方晓个中艰辛。如今敌寇兵临城下,我军唯有兄长第三师和愚弟预十师为准满员编制,其余容有略第一九零师,实际仅有一个团的战力,而协防的饶少伟暂编第五十四师亦只有一个团部署于江东。校长命我等依此兵力死守衡阳二十天。不知云亭兄有何良策教我?愚弟定唯云亭兄马首是瞻。”
周庆祥一听就反应过来了,这不是把自己架到火上去烤么?听说日寇第十一军是不惜代价,快马加鞭的赶赴衡阳,如此兴师动众难道只是准备欣赏南岳的风景而已?其狼子野心已是昭然若揭,横山勇肯定是要毕其功于一役,一举拿下衡阳,打通湘桂、粤汉铁路枢纽。这个时候的守城指挥官当好了,是委员长指挥若定,薛长官运筹帷幄;没当好,不但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很有可能小命不保!这个首席可不是那么好坐的!
周庆祥如坐针毡的站了起来,“军座这可是折煞卑职了,卑职何德何能敢当此大任?我周庆祥在此明誓:鄙人麾下所部一定服从方先觉军长号命,令行禁止,同仇敌忾,共御强敌,将士们定当奋不顾身,珍惜荣誉,不负‘泰山军’威名!”
方先觉大赞一声:“好!愚弟敬云亭兄一杯,如若愚弟行事谋划有何不妥,兄长尽管直言以告。愚弟洗耳恭听!”
周庆祥与方先觉碰杯后,一口将杯中美酒饮完,说道:“军座既然如此和卑职推心置腹,卑职亦当为军座排忧解难。此次日寇发动‘1号作战’,实乃蓄谋已久之计划。我方兵员不足,装备稀缺,想要实现委员长所托,在我看来,务必收缩防御,以待机缘。”
方先觉点点头,说道:“云亭兄言之有理,我已命暂编第五十四师移防河西,不知云亭兄对愚弟的布防有何建议?”
周庆祥说道:“我已按照军部所要求接替第十九零师西北郊阵地,师部参谋长张定国对我师目前防御工事布置情况相当满意。张参谋长认为,如有可能,建议择期炸断湘江铁桥及草桥、捣毁江东机场,以免资敌。”
方先觉端起酒杯望向站在周庆祥身旁的张定国,举杯道:“张参谋长深谋远虑,实为我军之幸啊!我这就布置下去!”说完就回头对着站在身后的副官张鸿庆说道:“命令:守桥各部立即在引桥、桥墩附近埋设足量炸药;机场跑道亦照此处理。各部择机施行破坏工作。”
“是!”张鸿庆记录完毕之后,询问道:“军座,是不是将江东各部抽调回衡阳?”
方先觉皱了皱眉头,“前天不是已经让你电告饶师长了么?怎么?他们没有行动?”
张鸿庆低声道:“有部队反应,饶师长一部有南下耒阳的趋势,卑职不知是否属实,正在查证,所以未曾上报。”
方先觉虎目圆睁,正要发作,第三师师参谋长张定国接过话头说道,“军座,卑职以为,与其让首鼠两端之辈入城血战,还不如放任自流。据卑职了解,暂编第五十四师是奉薛长官调派的。”
方先觉将酒杯重重的放回桌上,“又是这个薛岳!他不是自诩为长沙之虎么?怎么这次会战畏敌如虎?!一路丢盔弃甲不说,连个像样的防御都没组织起来,先是在朱亭,现在又准备往耒阳跑,他手下的那些兵呢?都跑哪去了?!不打算抗日了?!”
周庆祥和方先觉都是第十军的老人,在长沙会战和常德会战的时候就被薛岳坑的不轻,尤其是常德会战的惨痛记忆犹在昨日。
1943年11月,第十军奉军事委员会之命驰援常德,于1943年11月25日渡过资水后,根据当时敌情分析判断,方先觉认为日军有抢占德山的可能。为此,方先觉决定以所属第三师为右路抢占德山,预十师为左路向常德南站推进,第一九零师则为军预备队随后跟进。11月26日,周庆祥的第三师被日军阻于兴隆店前进不得,方先觉闻讯后亲率军部赶往兴隆店督战。最终于四天后,第三师突入德山。随后周庆祥派遣第七团向南站前进,但并未如期见到预十师。
原来预十师于两天前进入赵家桥后遭到日军阻击,该师高级指挥官非死即伤,师长孙明瑾、参谋主任陈飞龙阵亡,副师长葛先才、参谋长何竹本以及两名团长负重伤,一名团长失踪。失去指挥且已丧失作战能力的预十师被迫在副师长李拔夫的收容下退出了战斗。方先觉遂命令第一九零师火速增援预十师,却因薛岳的干涉,遭到师长朱岳的拒绝。预十师的失败使得突进到南站的第三师一个团孤军奋战,于12月1日被迫退回德山。12月7日,执行薛岳命令的第一九零师以惨重代价突进至石门桥,但在德山苦战的第三师早已在两天前接应第五十七师残部向西南方突围而去了。
此次会战,第十军伤筋动骨,死伤过半,因此第十军的旧部对薛岳都没有什么好感。
周庆祥抱怨道:“军座,我看不如把这边的情况向委员长反应反应,他第九战区司令官的官威再大,总不敢和蒋委员长对着干吧?”
张定国笑了笑,低声道:“那可未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