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指向三点的摆钟,第十军军部副官王洪泽内心忐忑地敲了敲方先觉的卧室房门“军座,电话,急电!”王洪泽听到房内悉悉索索地声响,感觉似乎方先觉翻了个身,担心方先觉不知道电话的重要性便压低声音提醒道:“是重庆来的电话!”
不提倒好,一提便听到卧室里传来颇有怨言的话语:“我马上就要当老百姓了,重庆还有谁找我?!就说我不在!!”
王洪泽心下一惊,给他一千个胆他也不敢在委员长面前造次啊。他这个军部上尉侍从官看起来风光无限,其实只不过是上官们的传声筒而已。要是连上传下达,联络沟通的工作都做不好,那他就可以卷铺盖走人了。他可是想找个机会再进一步的呢,怎么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就败下阵来?王洪泽小声地嘀咕道:“那我就回委座的话,说您不在啊?”
虽然王洪泽的声音不大,但是卧室里灯却亮了起来。不一会方先觉就穿戴整齐的走出卧室,问道:“委座说什么了?”
见到军长终于肯出来接听电话了,王洪泽大出一口气说道:“我哪敢问?您自己接电话不就知道了。”
方先觉快步走到电话座机旁,接起电话弯腰鞠躬道:“委座,可是有陈军长的消息了?学生日夜盼望陈军长前来交接,亦不敢荒废防务事宜。城内居民早已疏散完毕,各项工事俱在完备中,还请委座指示。”
蒋介石点头道:“子珊啊!你是黄埔三期的吧?”
方先觉有些不好意思道:“临近毕业时卑职被学校除籍,愧对校长教诲。”
蒋介石叹了一口气道:“你的事情我是清楚的,校内军需贪墨,自有公道之处,你以下犯上,学校怎能不做处理?你这臭脾气真得好好改改!如今日军已经逼近衡阳,而你却和战区长官怄气,置民族大义于不顾,成何体统?!”
方先觉听到蒋委员长亲自问责,不由得冷汗淋漓:“卑职谨遵委座教诲!服从薛长官指示,同仇敌忾,全力以赴抵御南犯倭寇。”
看到一番敲打已见成效,蒋介石便转而解释道:“薛岳本是粤系出身,隐瞒你的战绩,给你穿小鞋很正常嘛。娘希匹,他连我的话都不听,又怎么会把你放在眼里??要知道你是我的人,我是相信你的。关键时刻还是得靠你们这些黄埔系啊!”
方先觉听到蒋介石主动向自己解释薛岳将自己撤职的缘由,便知道自己已经荣幸的变成了委员长的嫡系,尽管自己是黄埔肄业,可显然委员长并没有把自己当做外人。顿时方先觉感觉到浑身上下充满了力量,做不做这个第十军军长也无关紧要了。方先觉再次挺直了腰杆,双手紧握着话筒,生怕漏听了一个字。
蒋介石继续说道:“云亭(第三师师长周庆祥字云亭)和你师出同门,都是我的学生。有人向我反应你们因为第十军军长的归属生了些龃龉。我这才打算将教育处长陈素农调过来好好管教你们两个,哪知道陈素农听到日军南下,便躲在桂林不敢来了。日军目前有打通粤汉铁路的意图,长沙已经弃守,衡阳是大西南的军事重镇,必须确保,我命你继续指挥第十军,任务是固守衡阳,要立即布置,准备作战!”
方先觉这才明白委员长的良苦用心,顿时声音洪亮的吼道:“学生一定鞠躬尽瘁,死守衡阳!”
蒋介石转念一想,交代道:“你第十军于常德之役,伤亡过半,装备兵员迄今尚未补充完备,现又赋予衡阳核心备战之重任。此战,关系我抗战大局至巨,盼你第十军全体官兵,在此国难当前,人人发奋自勉,个个肩此重任。我希望你第十军能固守衡阳一至两个星期,但守期愈久愈好,尽量消耗敌人。此外,我规定密码二字,若战至力不从心时,你将密码二字发出,我便四十八小时内解你衡阳之围。”
方先觉神色庄重地答道:“本军将不惜任何代价,战至声嘶力竭,死而后已!”
放下手中电话后,方先觉犹自心潮澎湃不已。委员长的这通电话简直就是及时雨啊,谈笑间便打消了自己的所有疑虑。
方先觉迈步走向书房,书房中高挂的牌匾上是委员长的亲笔手书“忠义表天地”。这时,方先觉才把对军委会和第九战区司令部的所有不满都抛到了九霄云外。独自静下心来面对着迫在眉睫的守城大战。方先觉走到书桌前查看着早已捻熟于心的衡阳战区布防图,陷入了沉思之中。
早在来衡之初,方先觉就曾会同参谋长孙鸣玉、预备第十师师长葛先才、一九零师师长荣有略、新编第十九师师长罗活及一众幕僚对衡阳周边地形做了两天细致的侦察。
衡阳由于得天独厚的区位优势,自古以来就是中南地区的交通枢纽,兵家的必争之地。毛泽东曾尖锐的指出:“衡阳的重要性超过长沙,它是粤汉、湘桂两条铁路的联结点,又是西南公路网的中心,它的失守就意味着东南与西南的隔断,和西南大后方受到直接的威胁。衡阳的飞机场是我国东南空军基地和西南空军基地之间的中间联络站,它若失手就使辛苦经营的东南空军基地归于无用;从福建建瓯空袭日本的门司,航空线为一千四百二十五公里,从桂林去空袭则航空线要延长到二千二百二十公里。衡阳位于湘江和耒水合流处,依靠这两条河,可以集中湘省每年输出的稻谷三千万石,还有丰富的矿产于此集中。这些对大后方的军食民食和军事工业是极端重要的,它的失守会加深大后方的经济危机,反过来却给了敌人‘以战养战’的可能性”。
衡阳城区东西宽五百米,南北长一千六百米,位于湘江中游西岸,南岳衡山之南麓。耒水自东蜿蜒而北去,由耒河口注入湘江。粤汉铁路铺设于湘江东岸与耒水之间,铁路以东为飞机场。城南外有一千余米纵深起伏的丘陵地;再往南便是丘陵与水稻田的混合地带。城区西部,除一部山地与南面山地相连接外,大部分为密集鱼塘、莲池的沼泽地区,再往西为广阔的水稻田区。紧靠城北的是宽约一百余米的蒸水河,又名草河,向东流入湘江,筑有通行汽车的大桥直达衡阳城内。蒸水南岸为水稻田区,北岸为丘陵地区,蒸水深,不能徒涉,仅其上游的辖神渡、铜钱渡在枯水期可以徒涉。蒸水与湘江交汇的北岸三角高地,有一座七层古塔,相传北来雁群,至此塔之东西一线便徘徊不前,不再南翔,故名来雁塔。是故衡阳亦有“雁城”之美誉。不过此时的“雁城”已是烟雨飘摇,山雨欲来风满楼了。
湘桂铁路接轨粤汉铁路于衡阳东站,经湘江铁桥,通往广西桂林。湘桂铁路衡阳站,也称火车西站,位于城南门外约三华里的张家山山麓,这一块地形复杂,正是第十军军委会选定的重点防御之地。
在军部战前判断敌军攻击重点时,恰巧盟军中国战区参谋长兼中缅印战区美军司令史迪威派遣准将贺克一行来军访问。借此机缘,方先觉特请贺克准将为己方出谋划策。
贺克准将看着一比五万的军事地图,认为日军会把主攻的方向指向衡阳城的西北郊,其理由是:衡阳城南地形复杂,永久工事上的堡垒隐蔽而坚固,是衡阳防御阵地的锁匙,如日军首先选定此面为主攻方向,一开始就需要采取仰攻、强攻,局面将十分被动。而对于这种坚固阵地的攻击,即便日军拥有火力优势,也要付出极为惨重的代价才有破城可能;而如果日军选择由西北方面作为主攻方向,那就相对容易很多。由于西北地形平坦开阔,虽有大量水田和池塘,但不足以构成严重障碍,假如攻击成功,日军便可长驱直入市区,使得守军陷入颠倒正面的苦战,甚至不得不做出撤退的考虑。
方先觉认为贺克准将的想法并不符合日军目前的实际情况,他从日军战略的角度提出了自己的不同意见,顿时让众人醍醐灌顶一般,茅塞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