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家祖茔在八里外的松岗上。送葬的队伍走到半路,二十四抬的棺木压倒了一个抬杠的农民,一失平衡,那棺木便重重地磕在地上——不“吉利”。
龙希贞气得不顾重孝在身,冲过去用哀棍子猛打倒地的农民,直到那人口吐鲜血断了气儿才住手……
龙家祖茔四周早有伪军把守。在昨天新挖的坑穴旁,长工龙传厚、龙德忠五花大绑被四个伪军摁在地上跪着,他们是昨天被抓到这里的。
开始埋葬了。龙传道的棺木一放入坑穴,第一锨土由龙希贞喊了声“避土!”,送葬的人再次举哀,接着用土埋成简单的坟头,俟三天后“圆坟”时再聚圆筑大。
这时,龙希贞捧过龙传道的牌位,恬不知耻地请鸠山为父亲的牌位“点主”。
这鸠山虽粗通汉话,可哪里懂得中国的“规矩”,只见他抓过毛笔胡乱一戳,竟把那一“点” 点在了“王”的下面。
龙希贞见状,一脸寒碜,暗暗叫苦,旋即又哈腰对鸠山说:“太君,好的,‘主’的到(倒)了的!谢谢!”
原来,这“点主”是丧葬仪式上的一个环节。死者的牌位叫“神主”,上面用墨笔题写死者的衔名,一般格式是“X X X之神主”,在送葬之前,先写“王”字。葬毕,孝子再请人用朱砂笔加“点”为“主”。过去,有钱人家都是请翰林(至少是秀才)或有名望的人去点,认为这样可以荫庇子孙日后能考取功名当官。
这次龙希贞竟让异族鬼子去点,且闹出笑话。
有人私下里悄悄说:“龙希贞真他娘的忘了祖宗,他爹被点成了无头鬼,能在地下安生?”
“点主”一完,乡丁按龙希贞事先的吩咐在坟头前摆上了供桌。
龙希贞把龙传道的牌位放在正中大喊:“给我押上来!”
随着喊声,四个伪军把龙传厚、龙德忠拖到供桌前踹倒,逼着跪下。
龙希贞眼珠子一瞪:“你这两个吃里爬外的畜牲,俺家哪里对你们不好,竟敢给土八路通风报信儿害死我爹,还领着一伙穷鬼抢俺家的粮食,今天我要用你们的人头祭俺爹!
“你爹干的事你明白,他被八路军打死咋能怨俺?论辈份,你还叫俺殷华平哩!你千万不能做欺宗灭族的事!俺也是你刚出五服的叔叔……”龙传厚说。
没等龙传厚说完,龙希贞破口大骂:“老爷个屌!你们吃红肉拉白屎,都是他娘的狼羔子!”他骂着就抓过伪军手中的枪。
“贞儿!你爹被打死是他自找的,怨不着你德忠爷爷和传厚叔,你可千万别胡来!”龙太太喊着拼命拽住龙希贞的枪。
原来,是“二大脚”求老太太救自己男人。刚才她由“二大脚”搀扶着急急赶到这里。路上还让“二大脚”背着她走了一段路。她绝没想到儿子当真会拿活人当三牲祭。
“娘!你咋来了?你别管!俺爹和咱家都是他们害的。不拿这两个畜牲祭俺爹。他老人家不安生!”龙希贞说着就去掰母亲的手。
“孩子,这可是伤天害理的事,老天不容!你不能造孽!”龙太太死死摁着枪说。
“叫你别管,你偏管,天塌下来我顶着!”龙希贞一跺脚,拽开母亲的手,举枪要打。
“我的天哪!俺男人犯了什么王法你要杀他?”“二大脚”突然冲过来死死抓住龙希贞的枪,接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侄子,我给你跪下啦!你就饶了他们吧!呜——”
“臭娘们,还敢叫我大侄子,要不是嫌你这个女人脏了俺爹,就连你也刮了!”龙希贞吼着拽过枪,一脚踹倒“二大脚”,对身旁的伪军喊:“还不把这个娘们拖走!”
两个伪军立刻把“二大脚”拖到一边摁住。“二大脚”拼命嚎叫:“你这个贼种,天打五雷轰……”
这时,龙传厚一边挣扎,一边破口大骂:“你这个欺宗灭族的畜牲,我和你拼……”
他话未说完被龙希贞用枪抵住胸口打死了。
“我跟你这个狗汉奸拼了!”龙德忠像一头愤怒的狮子猛地向龙希贞撞去。
龙希贞举枪,“叭——”龙德忠倒在地上断了气儿。
龙希贞扔下枪,抓起早准备好的快刀,一连割下龙传厚、龙德忠的头,放在供桌前。
龙太太只说了句:“造孽啊……”便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二大脚”一个劲地撞头大哭,头上的鲜血涂了一地。围观的伪军一个个低下头,不忍再看,唯独鬼子哈哈大笑。
龙希贞“三跪九叩”祭完他爹,鸠山走过来拍着他的肩膀笑着说:“龙的,大大的好,你的大丈夫的干活!”
回灵时,龙希贞让伪军抬着不省人事的母亲,自己捧着“神奉”领着一群似哭似笑、如唱如嚎的送葬队伍,磕磕绊绊地向家里走去。哪想,在离家二里外就望见龙家大院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原来,这火是龙德忠的儿子龙传义带领四个被龙传道害得家破人亡的青年农民放的。他们趁守院的伪军在炮楼打牌之际,悄悄抱来几大捆秫秸在柴房和后院点燃后,就跑去抱犊崮投奔了八路军。
伪军发觉时,火势已大,正拼命扑救。
龙希贞带着队伍赶到时,后院已烧了大半,经奋力抢救,才保下前院。
老百姓纷纷议论:龙传道父子作孽太大,是老天派火神烧的哩!”
“我看,是被龙希贞父子打死的十几个冤魂引来的天火烧的!”
“伤天害理,作恶多端的人遭报应了!”
“龙传道爷俩都是汉奸,老天也不容呢!”
“什么老天不容!是被龙家逼得走投无路的人放的火!这年月就得起来和汉奸鬼子拼才有出路哩!’
龙口村阴阳先生心里笑着说:“这回,龙希贞该找我重看风水喽,少不了也得给我七斗八石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