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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刃无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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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沧州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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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当年万里觅封侯,匹马戍梁州。关河梦断何处,尘暗旧貂裘。

    胡未灭,鬓先秋,泪空流。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洲。

    当然,陆放翁的《诉衷情·当年万里觅封侯》中的沧洲并不是现在地理意义上的沧州,而是指滨水之地。地理意义上的直隶沧州,京杭大运河穿城而过,也可算作滨水之地吧,清朝乾隆皇帝游江南完毕,沿运河北上回京,路过直隶沧州所作的诗如今还在许多文人中流行。

    洞庭飞过已荒唐,沧酒何来重纪沧?遂有高楼临水裔,为传遗迹炫仙乡。

    直隶沧州这座舟楫穿梭,商贾云集的水陆码头,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尽管随着津浦铁路的开通运营,运河的货运量有所减少,但是从“七九河开”到“小雪封冻”这十个月的时间里,运河上依旧千帆竞发,或结队,或独行,好不热闹。

    这天是民国十六年(公元1927年)“七九”的第一天,春寒料峭。

    按照沧县(沧州于民国二年改称沧县)的习俗,今天就算正式开河了,虽然河水依旧流淌在较厚的冰层下。“七九河开河不开,八九燕来燕不来”,其实只有到“九九耕牛遍地”走的时候,运河才真正冰消河开,那时候运河上才有了往来的船只,之所以定在“七九”的第一天开河,也算是以河运为生的人们对美好生活的期望吧。

    按照老规矩,本地的头面人物包括当地的最高行政长官县长孙继正﹑警察局局长谢大成﹑漕帮南运河堂口的堂主董攀成董老爷子﹑各大买卖行的老板齐聚运河沿的钟鼓楼,共同撞响了那口聚满人们希望的大钟。

    这开河的第一天,古玩玉器、珠宝市﹑米面市﹑铁器农具市﹑鱼鸟花虫市﹑饭庄﹑茶庄﹑油行﹑盐栈﹑药铺﹑杂货铺,五行八作,三教九流,在钟鼓楼的钟声响过三响之后,在同一时间都打开了闸板和店门,就是那些在封河期间依旧惨淡经营的店铺今天也是装饰一新,谁不图个吉利呀!

    店主或者伙计笑容满面地挑出代表自己所从事行业的幌子,或简单原始,或造型古朴,或寓意夸张,或金光闪闪,每个商家都使出浑身解数,以招揽顾客,尤其是那卖船上用物的,百物罗列,无所不备,间或有百斤以外的铁锚搁在一旁。

    那几家专以介绍水手为职业的铺面,则在大钟撞响之前就敞开了自己的大门,很快就有穿着青羽缎坎肩的船主与毛手毛脚的水手出入;而那穿了假洋绸的上衣,印花标布的裤子,细眉,白日里无事就坐在门口做鞋子看过往行人消磨时日,到了晚间则轮流接待过往水手的妓女也把自己那扇贴着窗花的窗户推开了一条缝隙,尽管天气寒冷,但也算是开张营业了吧。

    提前交代一句吧,由于民风淳朴剽悍,这运河沿上的妓女也豪爽,遇生人则先交钱再撒野,相熟后,钱便在在可有可无之间了,笑贫不笑娼嘛,关于女人身体上的交易,身当其事之人不觉得下流可耻,旁观者也就别用读书人的观念加以指责与轻视了,对于那些常年跑码头的船主或者水手而言,即使是娼妓也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达官贵人更可信任。

    2

    一阵唢呐声由远而近,人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往唢呐声处观瞧,喔,原来是迎亲的队伍,只见十个精壮的小伙子都是头戴礼拜帽,黑衣黑裤,脚蹬老北京的布鞋,手擎上书“马”字的旗子雄赳赳地走在队伍的最前列;后面是十个唢呐手,个个头往上扬着,扭脖耸肩,正卖力地吹着,那激昂的具有穿透力的声音在初春的风中回荡;一个年轻人身穿藏青色的长袍马褂,头戴红珠帽盔,脚蹬内联升的呢布鞋,身披红绸,骑着高头大马走在八人抬得大轿前面,看上去春风得意,仔细瞧眉头并未完全舒展,一丝忧郁却从眼中滑过;那八人抬的大轿晃晃悠悠地行进在大路上,轿里的新娘头顶红缎盖头,身着红裙红花的小棉袄,脚穿红色的绣花鞋,一派喜庆。

    “这是谁家娶媳妇?”

    “真是孤陋寡闻,老马家的二孙子,就是当教书先生的那个!”

    “瞧瞧,这老马家娶媳妇就是不一般!真排场呀!”

    “那是,在沧州这面上,能和老马家比肩的不就那么几家嘛,他家在回民中那可是首屈一指的!”

    “两年前,老马家的长子长孙娶媳妇的时候也没这么排场呀!”

    “这能比吗?这是马家老二娶儿媳妇,这马家老二可是咱沧县大名鼎鼎的国民政府军的团长,听说带兵打跑过让退位的皇上重新登基的那老小子,还跟着一位大官一起收复过外蒙呢!”

    “确实是个人物,啥时候,咱也能混到人家那份上!”

    “你呀,做春秋大梦去吧!”人们议论纷纷。

    说起这老马家,在沧县县城确实不同凡响。老马家祖籍甘肃河州,清朝同治年间,陕北甘肃一带回民起义,这河州义军是最强的一支,后来在清朝廷的强力镇压和大力宣抚下,河州义军投诚。为表诚意,义军首领将其子及各分部首领之子共十人(人称"十大少爷")送至清军大营作为人质。投诚的河州义军同清军一起镇压不愿被收抚的其他回民起义军,终获朝廷信任,十大少爷中大部分返回甘肃,只有现在的马家的老爷子马炳章留在了京城,后又迁居沧州,繁衍生息。如今马炳章的大儿子马崇仁在清真北大寺做大乡老,在坊间调节民族纠纷,化解矛盾,慷慨解囊帮助贫民,博得回民老少赞誉;二儿子马崇礼从军,现在是国民革命军的一位团长;三儿子马崇信在北平开着一家武馆,如此显赫的家世使得老马家成为在沧州跺一跺脚,四角都颤的人家。

    今天是马老爷子的孙子,老二马崇礼的儿子马明光结婚大喜的日子。

    生于民国四年(公元1905年)的马明光从六岁起就跟着在乡下的姑父练武,此时的中国翻天覆地。

    南方的革命党造了反,无能的小皇帝下了台,辫子不要了改短发,作揖不成了变握手。当然这一切都与年幼的马明光无关,别说他是如此的孩童,就是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甚至于走南闯北的生意人也未必明白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但历史就这么不遂人的意愿默默前行。

    民国初年,民国政府颁布了壬子学制,小学分初高两级,初小四年,由城镇乡设立,高小两年,由县里设立,所以村里的私塾变成了初小,尽管是村里的学校,可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学校依旧按要求开设了修身﹑国文﹑算术﹑手工﹑图画﹑唱歌﹑体操等7门课程。

    马明光早晨和晚上练武,白天的时间则去村里的初小念书。在学校里马明光兴高采烈,回到姑父家里,马明光则是呲牙咧嘴,姑父对练武之事严格至极,不练到一定阶段上那是绝对停不下来的。

    应该是念初小的第二年,马明光清楚地记得当时正是青草繁茂的八月份,他放学回到姑父家,放下书包就在挂满青枣的树下一招一式地比划着,晚上姑父是要检查的。他看着小脚的接生婆进进出出,意识到姑姑要生了。当听到那第一声啼哭的时候,接生婆颠着小脚向自己的姑父道喜,姑父闻言兴奋地跳起来,“我也有儿子了!”的喊声让年幼的马明光有点手足无措,从未见过对自己习武要求严格的姑父如此的神情。后来明白,是表弟刘振寰的出生才让姑父如此的兴奋,因为自己已经有三个表姐了,刘振寰是姑父唯一的儿子,很快爷爷﹑大爸他们都从沧州赶来了,姑父家热闹异常,一切趋于平静后,马明光又步入枯燥的天天练武生涯。

    念完了初小,应该回县城念高小了,可姑父说十来岁正是练武的好时光,绝对不能耽误,作为一家之主的爷爷马炳章竟然就听从了姑父的建议,于是马明光又跟随着姑父继续咬牙坚持练武。

    三年后,马明光回到县城进了高小,三年不进校门的马明光很快就适应了高小的一切,天地一下子就宽广了许多,他在那里学到了更多的知识(高小比初小多了中国历史﹑地理和英语),高小毕业时已经十五岁了,接着又是三年的初级中学,中学一毕业,按照爷爷马炳章的想法,都十八的大小伙子啦,该成家立业了,马上张罗着要给马明光娶媳妇。

    此时的马明光已经痛切地认识到,中国外有列强虎视眈眈,内有军阀混战,国家残破,政治腐败,大有灭种亡国之危险,作为一个热血青年,马明光委婉拒绝了爷爷,“大丈夫要先立业后成家,一个成功的男人何患无妻呀!”马炳章望着豪气冲天的孙子,捋着花白的胡子笑了,“好孙子,像你爹年轻那会儿,你想干什么,先跟爷爷说说!”

    “爷爷,我要投考军校,将来像我爸那样驰骋疆场!”

    马炳章又一次捋着花白的胡子,凝神瞅着马明光,“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爷爷,我知道从我老爷爷那一辈就是行伍之人,我得把这一传统继承下去!”

    “你小子,净捡着爷爷爱听的讲,不光是你刚才说的要继承传统这一点吧?”

    马明光的小心眼让爷爷看破,有点不好意思,“爷爷,再有那就是大道理了,咱们中国之衰弱,关键在于武备不振,今后欲抵御列强欺侮,消灭军阀割据,非有强大武力不可!”

    “好孙子,有思想,出去闯吧,爷爷就是你的后台!”马炳章满意地笑了。

    谁知道做通了爷爷马炳章的工作,马明光投考军校的想法却遭到了当团长的父亲马崇礼的坚决反对,父亲的专横决断彻底打碎了马明光将来带兵打仗,扬名立万的梦想,满腹委屈﹑万般无奈的的马明光在马崇礼的坚持下,考取了省立师范学校。

    3

    三年师范一毕业,马明光就进了直隶沧县第二中学任教,他谨遵父亲马崇礼给自己下的那道死命令,不参与政治,好好教书,教育救国。

    教书还没有半年,在爷爷马炳章不断的念叨中,大爸马崇仁就出面为马明光张罗了一门亲事,马明光心里清楚家里的所有人都是为了拴住他那颗年轻的心。为了让他满意,马崇仁还专门安排了相亲,虽然有抵触情绪,但为了不伤爷爷和大爸马崇仁的心,马明光还是跟着大爸和一位海里凡(跟着阿訇念经的学徒,马崇仁专门找的媒人)去了女方家。

    到了女方家,马明光看到女方家那么多的近门或亲戚(自己判断的)在院子里迎接大爸和自己,心底掠过一丝不安,但还是挺直了腰板,向众人点头示意,随着大爸进了屋子。

    在互道色俩目,客套一番之后,马崇仁直奔主题,“尊敬的李阿訇,由于我二弟崇礼军务繁忙,不能亲自来此,故我代表他领着自己的侄儿来此相亲,人所共知,李阿訇你德高望重,家教严格,希望明光侄儿能够让你满意!”

    “大乡老,言重了!能够和你家结亲,是我李家的荣幸,在沧县谁不知你马家不但家大业大而且乐善好施,小女的文化程度比不上贵公子,但小女一直在伊斯兰女校学习,一言一行皆恪守伊斯兰教规,我想小女应该能够得到贵公子的认可!让春秀进来吧!”

    门帘一挑,一身传统回族打扮的少女走进了屋子,绿色的盖头下,明眸善睐,红色的滚边大襟,前襟处绣有一朵牡丹花,色彩鲜艳,形象逼真,身体丰盈而又玲珑有致,白皙的手臂,凤仙花染红的指甲,一双绣花鞋,明光上下打量完赶紧低下头,少女也在瞄了一眼明光后,眼帘低垂,坐在自己的身边。

    明光明白这就算是相亲成功,否则的话,姑娘就会坐在李阿訇的身边或者直接拂袖而去。

    众人鼓掌。

    此后,双方由媒人出面,拿着双方的出生年、月、日、时的生辰贴,请清真北大寺的大阿訇决断吉凶,接着是定聘﹑择日﹑送嫁﹑催嫁这一系列的繁文缛节,马明光对这一切有点不厌其烦,曾试着问大爸马崇仁能不能新事新办,遭到马崇仁的坚决反对,当时大爸马崇仁说的那些话,马明光记忆犹新。

    “明光啊,我知道你师范毕业,学到了不少所谓科学的东西,学问算是高吧,可是有一点到什么时候也不能忘,咱祖籍甘肃,是老回回,自至圣默罕默德复兴伊斯兰,至今已经1400余年,伊斯兰的传承体系未曾断裂,它是世界四大文化体系之一,正是伊斯兰这种连续不断的传承,才让伊斯兰充满了生命力,我们有何理由不按照圣传真道去做事,我们要继承至圣默罕默德传下的道路,坚守传统,不以私意理解伊斯兰,不仅要完成身体的功课,更要完成心灵的功课,强调“凡事皆凭举意”,在意念上要抱着“全为真主,全是真主”的目的,在私欲和自我的战场上坚忍前进,我们要热爱圣人以及清廉的先贤并效仿他们,在人道的基础上行天道,简而言之就是敬主﹑法圣﹑爱人,只有真正理解伊斯兰的实质,才有可能真正地临近真主,所以大爸希望你课余的时间,多去清真寺,听听阿訇讲道,我想对你的人生会有很大的帮助的!”

    虽然马明光不以为然,但还是口头上答应了,既然自己无力改变这一切,就应该学会适应,自己现在盼的就是早一点完婚,新娘子那清纯秀丽的身影一直在脑海里萦绕,虽然新娘子文化程度比自己低,还比自己大三岁,俗语说,女大三,抱金砖,将来做个贤内助,应该也挺好的,马明光对未来的一切充满了渴望。

    终于盼到了三个月后的这个主麻日(星期五),表弟刘振寰全家在主麻日的前一天就都来了。

    按照习俗,新娘下轿后,应由新郎的弟弟背新娘进门,这个重任就责无旁贷地交给了刘振寰,虽然振寰表弟只有十五岁,但已经出落得一表人才,差点不到一米七的个子,国字脸,通鼻梁,因为长年习武,身强力壮,沉静的目光中射出一丝锐利。

    4

    三里不同乡,五里不同俗;离乡十里路,各有各乡风。

    婚礼就在马家大院举行,一切均按照沧州回族的习俗,场面庄严、肃穆。

    在庄严、祥和的赞圣曲中,马明光和新娘子李春秀身着回族服饰,经过紫红色的喜帐走进典礼台,拉开了这场结婚典礼的序幕。

    作为马明光的大爸,本身又是大乡老,马崇仁当仁不让地主持了这场婚礼。清真北大寺的大阿訇先用阿拉伯语诵读古兰经上的祝福词,那委婉悠长的语音感染了在场的所有人,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弥漫全场,全场一片肃静,随后他又用汉语祝福了这对新人。

    马明光和李春秀又在马崇仁的安排下互换了礼物,马明光送给李明秀一本《古兰经》,希望李春秀能按《古兰经》中的条例约束自己,做一个温柔贤淑的好内助,李春秀则送给马明光一本《圣训》,希望马明光能遵《圣训》,做一个勤劳能干肯吃苦、对家庭负责任的人。! q5 [, L: a+ {

    ??  隆重的念“以扎木”仪式开始了。

    一张方桌摆在炕上,马明光和李春秀跪在炕下铺着的毯子上面,马明光微微抬头,瞅了一眼坐在方桌后面的两位阿訇,方桌两边自己的长辈,又赶紧低下头,聆听阿匐的教诲,因为两位阿訇错落而又悠扬的诵读古兰经的声音已经在屋子里回荡。

    阿訇在宣读了《古兰经》的相关片断后,又用汉语作了一番解释,其大意是:结婚是成人的标志,是夫妇做人的开始,从此做人应尽种种责任;要严守教律,要孝敬父母,因为天堂就在母亲的脚下。一个人,不管你事业干得有多大,钱赚得再多,对外做的善事再多,如果不孝敬自己的父母,死后永远也不会进入天堂。

    “从今天起,你们二位正式结为夫妻,你们要互敬互爱,白头到老。”说着,两位阿訇将早已准备好的果子、糖、枣子、核桃、花生向马明光和新娘子李春秀身上撒去,寓意着为感谢真主赐给的良缘,祝新郎、新娘长生到老,早生贵子。

    最后,所有在场的人们双手张开,掌心向上,共同为马明光和新娘子李春秀祈祷,祈求真主保佑他们幸福平安。

    祈祷完毕,整个充满回族风情的婚姻至此圆满礼成,开始大宴宾客。

    傍晚,一群年轻的男女聚集在马明光的新房里,在陪新婚夫妇吃完长寿面之后,热闹的闹洞房开始了,一直持续到很晚。

    闹洞房的人已经散去,马家大院里静了下来,一轮满月高悬于乌蓝的空中,向大地散射着银色的光辉,轻纱似的月光,诗意朦胧。

    洞房靠墙的方桌上那对大红的蜡烛欢悦地弹跳着火焰,春秀按照出嫁前母亲教给自己的程序,已经上了炕,铺褥暖被,马明光忽然觉得有点局促不安,虽然自己上过学,对男女之事有所了解,但是当真的到来的时候,反倒有了一丝恐慌,再看新娘子春秀也是满脸通红,在铺褥的过程中,偷偷瞄了一眼马明光,更是低着头进行着手里的活计,生怕让马明光看见自己那通红的脸。春秀把一对绣着鸳鸯的枕头摆好就下了炕,“我给你端杯水去!”声音小得让马明光都听不清楚。马明光盘腿坐在了炕上,望着倒完水还坐在椅子上的李春秀,李春秀正不知所措地捻着自己的衣角,“都累了一天了,快上炕歇着吧!”听到马明光的召唤,李春秀小声羞涩地答应着,慢慢走到炕边,脱鞋上了炕。看到马明光脱光衣服钻进了被窝,春秀的脸更红了,她自己感觉全身火烧火燎的,她慢慢解开外衣,穿着内衣迅速地钻进了自己的被窝,很快她就感觉到明光撩开了自己的被子,进了自己的被窝,春秀紧张地闭着双眼。明光的手已经伸了过来,摸索着自己贴身的肚兜,春秀浑身发抖,不由自主地抗拒着,马明光并不着急,温柔地抚摸着自己,春秀渐渐平静下来,慢慢享受着这美好的一刻,肚兜终于被马明光从自己的身上剥掉了,马明光那光溜溜的身子紧靠着自己,脸色潮红的春秀动了一下,马明光顺势将自己光溜溜的身子紧紧贴住春秀那饱满的乳房上,马明光觉得浑身鼓胀,手不由自主地抚摸着春秀光滑的后背,明秀难为情的又侧了一下身子,马明光的手则触到了那对弹性十足的乳房,春秀“哎呀”一声低低的呻吟,马明光更加躁动起来,他的手从胸脯轻轻地滑向她那平坦的腹部,在肚脐上稍作停留,滑向了那温热的神秘之地,此时的春秀在马明光的刺激下,身子不停地扭动着,喘气一阵紧似一阵,马明光已经等不及了,他翻身而起,迫不及待地进入了那理想的地域,在春秀急促的呼吸中,马明光开始了他一个男人与生俱来就会的耕耘。

    5

    三年后。

    中原大战,硝烟弥漫,呼啦啦的军号把整个神州大地吹得浮躁不堪。

    “天下”二字似乎只与男人有关,当官的可不管什么生灵涂炭,哀鸿遍野,只要能为自己守住一份私利;当兵的大部分都是不肯撒开锄头,但又不幸被拉了壮丁的庄稼汉子,他们不懂为什么要革命,以至于革谁的命他们也不清楚,但他们都明白一个浅显的道理,战火已至,无处躲藏,与其面朝黄土背朝天卑微到死,不如拼个你死我活,或马革裹尸,或扬名立万,总胜过一辈子窝囊。

    马崇礼这一阵子睡眠特别不好,事情起源于上一次回家省亲。

    那天晚宴后,老父亲马炳章悄悄向自己透露,已经结婚的马明光竟然又跟爷爷马炳章提出了不想教书,重去考军校的想法,并让爷爷帮着他做父亲马崇礼的工作,马崇礼真是大吃一惊,原本以为已经拴住了儿子的心,可谁知……,他冥思苦想,怎么样才能把儿子拢在家里呢。

    对于马明光而言,婚后的生活真是太波澜不惊了,他要实现自己入师范前的梦想,报考军校,当一名军人驰骋疆场,春秀那里他已经做通了工作,他的第二关就是要说服父亲。

    他永远忘不了那晚父子间的谈话,他绝对想不到行伍出身的父亲怎么会有那样深邃的思想,是他自己的吗?虽然马明光一直怀疑,但那些话确确实实就是从父亲口中说出来的。

    当马明光再次慷慨激昂地说出了自己六年前要报考军校,救国救民的理想时,马崇礼并没有像六年前那样暴跳如雷,只是很平静地回了一句话,“六年前都不行,你觉得现在我能同意吗?你现在是有家室的人了,无论做什么事请都要考虑周全,不能全凭着自己的性子来!”

    “我媳妇也同意我去!”马明光赌气地坐在父亲的对面,低着头,“我已经是有家室的人了,我有权决定自己的未来!”

    “明光,我理解你的想法,可是我不赞成你的做法!”马崇礼依旧不愠不火。

    “为什么?”

    “你有理想,有抱负,想为这个国家做点事情,爸爸高兴,六年前,爸爸武断地否决了你的想法,六年过去了,你不可能再拿六年前的军备不振来说服我,其实我静下心来的时候也想过好多,我们国家自从甲午战争以来,整个国家都充满了悲情与急切,清政府的割地求和,北洋政府的军阀混战和国民政府的腐败无能,这个国家奄奄一息呀,这一切都是为什么?你说说!”

    “我说呀?”马明光抬起头,“中国的能耐人太多了,谁都想在这个历史舞台上彪柄千古,可是谁也做不到,这些人考虑的都是自己小集团的利益,从来没有为这个国家着想,最主要的还是源于国民的劣根性!国民的奴性﹑浑噩冷漠﹑麻木不仁,我简直无法忍受,我现在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我之所以报考军校,就是想改变这一切!”

    “好儿子,你说到了点上,那我问你,你军校毕业之后,你想跟着哪位军阀改变国民的劣根性,这国民的劣根性是用枪杆子就能解决的吗?”

    马明光被噎在了那儿,吭哧了半天,“那您说怎么改变国民的劣根性?”

    “你这三年的师范算是白念了!要想改变国民的劣根性,首先需要明白这国民劣根性的来源!”

    “来源?爸,您一个扛枪打仗的人,怎么还研究这个问题?”

    “你爸我十八岁的时候就参加了定武军,跟着袁世凯在天津小站练兵,你爸的那些长官后来都成了民国叱咤风云的人物,像袁世凯﹑冯国璋﹑段祺瑞﹑黎元洪等人,你爸我活到现在,最让自己感到自豪的就是两件事情。”

    “哪两件事情?”马明光确实想听。

    “第一件,民国五年,我当时任排长,跟着段祺瑞从青县的马厂起兵,反对张勋的复辟,这算是为打倒独裁,拥护共和做贡献了吧,之后我升任连长;第二件事情跟着徐树铮将军在民国八年(公元1919年),挥师出塞,强力撤销外蒙古所谓的“自治”,坚决镇压了外蒙古的独立势力,一举收复了清末以来已经形同独立的外蒙,这件事情当时都得到了南方革命党首领孙中山的称赞,说其“立奇功于绝域”,盛赞徐树铮将军的战功!”

    “爸,想不到你还有这么多战功,我还以为你这个团长浪得虚名呢!”

    “臭小子,别瞧不起你爸,我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都长!”

    “是,您老,牛还不行吗?您接着讲!”

    “第二年,吴大帅(吴佩孚)与段总理(段祺瑞)之间发生了战争,我就不明白,都属于北洋政府,你说打得什么劲?徐树铮将军不得不率主力部队从外蒙古赶回北京外围布防,此时我升任营长。徐将军率东路军与吴大帅的军队对阵,谁知道段总理的西路军孤军深入,被吴大帅打败,我们东路军刚开始很顺利,后来由于张作霖的奉军支持吴大帅,不知道为了什么,徐将军放下部队回了北京,军无主帅呀,我们师长就带着我们临阵倒戈了。这场战争后,吴大帅和张作霖共同控制了北京政权,这时候,谁还关心外蒙呀!”

    “外蒙就这么丢了?”

    “我们撤走后,外蒙防务顿时空虚,死灰复燃的外蒙独立势力、不甘心丧失特权的那些喇嘛僧侣,在俄国佬的积极支持下,造成现在外蒙古再次事实上与中国脱离,我们入蒙血战的成果毁于一旦,都是国内的军阀混战白白断送了外蒙呀!民国十一年(公元1922年)吴大帅和张作霖不知为什么又打了起来,咱沧州北边的马厂(现青县马厂)就是战场之一,吴大帅出奇兵,我所在的师从保定出发,绕道攻击张作霖奉军的后方,使卢沟桥的奉军腹背受敌,后来我还听说,吴大帅使计分化了奉军内部,使奉军第十六师临阵倒戈,总之奉军全线溃退,战争后,由于当时我们营作战勇敢,我升任团长,可是此时,我却心生厌倦,你说都是中国人,怎么就不能坐到一块好好商量,非得刀兵相见,让人家外国人看笑话,外蒙这就是明摆着的例子。”

    “后来呢?”

    “后来呀,就是你中学毕业刚上师范的那一年,民国十三年(公元1924年)9月至10月,又开打了,我们和张作霖的奉军之间爆发了第二次直奉战争,我们这边的冯玉祥将军联合其他几位有影响力的将军发出了呼吁和平的电报,发动人们所谓的 “北京政变”,我们又变成了中华民国国民军;从民国十五年起,我所在的部队又和北伐的广东国民革命军打仗,民国十六年,我们那个师长改换门庭,我们也跟着变成了北伐军,又攻击张作霖。你结婚的第一年,民国十七年吧(公元1928年)我们攻克北京,张作霖在撤往东北的途中,被日本刺杀于皇姑屯,他儿子张学良宣布东北易帜,这样国民革命军北伐完成,中国实现了形式上的统一,成为中国在国际上唯一的代表政权。”

    “这些大事我大致上也知道,我不单纯是一个教书先生,我关心国家时事,我不明白您所说的怎么叫形式上的统一?”

    马崇礼瞅了一眼儿子,“不明白是吧?我告诉你!中国虽然统一了,但实际上,国民政府内外仍有不同势力割据,特别是这些大的领导人之间,像冯玉祥将军,山西的阎锡山等等,对了,还有在国民革命军北伐期间,原先与国民党合作的共产党与国民政府决裂,开始对抗国民政府,你看看,这十几年北洋政府的主政者换了一茬又一茬,整个中国你方唱罢我登场,好似一锅开水,哪里都冒泡,就为了自己的那点私利,毫无理由的就开打,今年的中原大战这不就明摆着的嘛!我的部队很可能又要上前线和中国人拼个你死我活,你说这也叫国家统一?今年我已经四十八啦,依旧是一个小小的团长,我一点也不怨天尤人,我自己明白,这和自己的性格有关系,我不会见风使舵,不会曲意逢迎,甚至有的时候还不服从军令,主要是我理解不了上层的所谓政治意图,所以我升不了是必然的,但是你爸我会打仗,敢打仗,所以那些当上大官的人又离不了我,其实是离不了我手中的这一团人马,不是你爸吹,我这一团人马绝对是主力中的主力,我如此重要,可是我升不了,我也曾苦闷过,你大爸就用古兰经的话来劝导我,说真主把这一切都已经定好了,刚开始不信,不服,后来慢慢就全想明白了,我既然不想再往上走,何不多读读书,于是我在闲暇之余就读起了历史,还就悟到了你所说的国民的劣根性!”

    马明光从小到大没听过父亲讲这么多话,而且是滔滔不绝,如数家珍,特别是讲他自己的戎马生涯,反思自己的,在自己的心目中,作为军人的父亲是吝于言谈,凛然不可侵犯的,真想不到父亲还会有这样复杂的军旅经历和思想转折,“爸,您接着说!”

    “你让我歇会儿,我说的都口干舌燥了,给我端杯水去!”马明光答应着赶紧给父亲去端水。

    马崇礼润了润嗓子,“你读书读得比父亲多,你可以想象一下,唐朝在历史上是很辉煌的,从那些流传至今的唐诗就可以反映出唐诗在精神上的豪迈和浪漫,那时候的人没有劣根性,到了宋中期,宋词开始出现颓废﹑无聊﹑无病呻吟的自哀自怜,这和当时的重文抑武有一定关系,北宋被金所灭,这是必然的!”

    马明光的脑子里忽然闪过那个被掳到北方的宋徽宗的一首词,“北行见杏花裁剪冰绡,轻叠数重,淡着燕脂匀注。新样靓妆,艳溢香融,羞杀蕊珠宫女。易得凋零,更多少无情风雨。愁苦!问院落凄凉,几番春暮?凭寄离恨重重,这双燕何曾,会人言语?天遥地远,万水千山,知他故宫何处?怎不思量,除梦里有时曾去。无据,和梦也新来不做。”

    “明光,想什么呢?你听不听?”

    “听!”马明光赶紧拉回自己的思路,“爸,我就是想到了宋徽宗的一首词,这宋徽宗死于囚地,确实可怜!您接着讲!”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他亡了北宋,人民更是流离失所,那南宋的小朝廷,苟安于一隅,没法豪迈,元灭南宋,元朝将统治下的人分为四等,第一等自然是蒙古人,第二等是色目人,就是西北的那些少数民族,当然也包括咱们回族,第三等是汉人,特指那些早已经在金人统治下长江以北的汉人,第四等人当然就是指南宋区域所统治的汉人,最要命的是元朝取消了科举,这就断送了前朝遗民跻身官僚阶层的想头,不但如此还实行了“驱口制”,就是把南宋的俘虏及家属世代为元官吏之奴,可买卖,可互赠,可处死,南宋的那些官员只有逃入深山老林,隐姓埋名,汉民族的血性没了,想不为奴都不可能,你总知道马致远的那首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表面看上去 ,像是旅人思乡,但他当时内心的悲愤之情,有谁能理解?”

    “爸,您太牛了,您怎么连马致远的诗都知道,而且还给赋予了新的意义!”

    “接着听!”马崇礼面对这儿子的表扬,也有点洋洋自得,“元朝仅仅92年,就被朱元璋打回了蒙古,这明朝建立,明朝大兴“文字狱”,一首诗倘若看着不顺眼,就有可能满门抄斩,270年呀,对人性的压抑,后果难料,后金入关,建立清朝,这个更差劲,统治中国大概又是270多年,到清朝的时候,人在比自己官职或者其他方面高的人已经自称奴才了,他不得不这样,历史就这样使国人形成了根深蒂固的奴性,唯有奴性十足,方能存活,所谓顺生逆亡嘛!清朝一崩溃,那些有远见的知识分子就开始批判国民的劣根性,他们看的很准,你受他们的影响,这是必然的,可是你拿着枪杆子能改造普通大众的劣根性吗?不可能的!你爸我戎马生涯这些年,情况未有一丝好转!国内你打我,我打你,苦就苦了老百姓,好多人被迫从军,可是他们不知道从军为了什么,用现在时髦的词讲就是不知道革命到底为了什么?归根到底,就是思想上没有觉悟,所以改造人们的思想是重中之重。”

    马明光听着父亲的高谈阔论,已经完全折服了,“爸,您说的有点道理!”

    “所以我在六年前就让你报考师范,将来当老师,只有从思想上不断去教化人,桃李满天下,你的学生也从事这方面的工作,才有可能改变这一切!这恐怕不是几年,十几年,甚至是几十年就能完成的事情,但是意义重大,比你拿起枪杆子打打杀杀要强上一百倍!再着说,你现在又结婚了,孩子还小,你放着你手中的武器不用,非要还报考什么军校,荒唐啊!”

    “您再让我好好想想吧!”马明光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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