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其实很大,分散隐蔽在森林里。他们的食堂在个山坳里,有充足的水,有玉米地菜地,还散养了猪和羊。
点燃松脂,当做火把,挂在树上,地上燃着堆篝火,最主要的亮光还是汽灯。小雄打着手电,领着我,和一群人来到热闹的篝火边。好几张低矮的原木桌子上有大桶米饭,成堆煮熟的玉米和新鲜水果,众人从冒着热气和烟气的厨房抬出一桶一桶的菜,放在桌上,还有人在分盆子。
帕猜出现了,有人喝令,百十口人原地立正。一声低沉的歌响起,大家跟唱,唱毕,一声嗬吼,大家振臂连喊三声。
帕猜和泰姆一帮人转身进了房间,大家才各就各位,盛饭盛菜,大口大口吃开了。
有人给我盛好饭菜,递过筷子。我也不客气,狼吞虎咽开了,一大块肉,怎么也咬不烂,咽不下,又不敢吐,阻碍继续吃饭,一狠心硬吞进嗓子,卡住了,离座又吐了出来。
吃完饭,问小雄:“吃的是什么肉啊?”
“野猪肉。你要想吃老虎肉熊肉,山里也有。”
我拉住小雄,欲言又止,“你问问泰姆,什么时候安排我离开?”
“好,等他们出来,我去问。”
盖米可可还有旅途中认识的人围了过来,用简单的汉语问候我打招呼,还有人也围过来看。
搬走饭桌,给篝火添上柴火,火焰冲上了天,几个小孩换上艳丽的衣服,扭手扭腰,扮成妇女,跳着舞蹈,大家拍着手,围着他们也跳了起来。盖米可可拉上我,教我动作,也跟着跳了几圈。
我向来对跳舞唱歌不感兴趣,但气氛热烈,一身汗,被小雄叫出来。
泰姆在外面,和几个人抽烟聊天。他看到了我,让我跟上他。小雄打手电前走,来到泰姆的住所,一排木头房子有个单间,小雄点上汽灯,里面的家具很简陋,床凳子桌子等等都是竹木做的。木板墙上挂着幅地图。
泰姆通过小雄说:这是曼尼普尔地图,北面是那加兰邦,我们从这里经过这里,到了我们的营地。东面就是和缅甸的国界。
我问:“你们有手机吗?怎么样才能和我的家人联系上?”
泰姆说:不能。这里的人不能有手机,就是有手机也没信号,就是有信号,也打不到中国。不过你不用担心,刚才和帕猜商量了,后天我们去松隆,你看看地图,就是在这,这个松隆,离我们营地有二十公里路,我们去执行任务,带上你。那里有朋友,他们会把你送到缅甸,缅甸朋友会把你送到中国和缅甸的边境,你从那里回国。也就是几天的路程,不会有危险。朋友都很靠得住。
我握住泰姆的手,泪水在眼睛里滚了滚,不争气的滴下来。人在危难孤独的时候,感情比一张纸还薄还脆,一个好意笑一个肯定的答复,就让人稀里哗啦。
盖米可可还有几个人进来了,拍着哭得像小孩的老头的肩膀安慰,小雄说:“他们说了,到中国千万别忘了这里的弟兄们。”
我差点跳起脚指天画地,发毒誓。但没有,只是抹了眼泪,给了他们一个拥抱,说: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回来找你们,如果你们来中国,我会好好款待你们,我这一生都不会忘记你们的。
泰姆让大家坐下,有人坐床有人坐凳,有人伸着腿靠着墙板坐在地上。
“泰姆,你们送我回国,可是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我坐在泰姆的对面,满屋的烟,我连一包烟都买不起,送个他们。
泰姆说:不要紧。朋友互相帮忙的事,有事他们还找我们呢。你恐怕不知道,要不是因为你,我们还抢不到卡亚的海洛因,就是那个小包,里面是八公斤的海洛因。你知道这八斤海洛因最少能卖多少钱吗?
我摇摇头。
泰姆伸出四个手指头:说卢比你不清楚,就说人民币吧,最少四万。
我想象不出那包海洛因是怎么个值钱,看过电视看过抓获的毒品贩子,这些海洛因恐怕要百十万吧。
泰姆说:你被抢了多少?
“两千五百人民币。”
泰姆得意地说:这些海洛因怎么也够你回家了。想听你被绑架的故事嘛,事情过去了,我告诉你。
泰姆吸口烟,继续说:你最先在山里头遇到的赶骡马那两个人和那个老板是一伙的,都不是什么好人,杀人放火的事都干过,但和我们是好朋友,为人还是比较讲信用的。本来他们要把你交给警察,但出了问题,你是不是给过一个小孩钱?
“是。”
泰姆说:小孩不认得你中国的钱,但不敢让老板知道,就找到了卡亚。卡亚他们带着海洛因,和孟买来的人交易,孟买人说卡亚的海洛因成色不好,给的价钱很低,交易没成,在镇子里住了好几天了,估计感觉到了危险,钱也花光了,正好小孩告诉他,他老板的旅馆来个中国人,带着很多钱,半夜就把你绑架了。
泰姆说:旅馆的老板,和卡亚没交情不够好,卡亚在他旅馆绑架了人,就来找我们。我们当时刚执行完个任务,晚上就要走,想管又没时间,就盯着卡亚他们。没想到,卡亚绑了你,一大早就出了集镇,上了山道。卡亚很精明,海洛因放在山上,两个人给他看着。我们就在他必经的路上设下埋伏,轻松抢了卡亚的货。刚开始没想让你跟着我们,看你不像是坏人,处境那么危险,那里是边境,到处都有军队宪兵驻守,就是准备和你们中国人打仗,你要被他们抓了,给你扣个间谍的帽子,你就惨了。
我听了,寒毛倒立,真是有被人卖了,我还帮人数钱的感觉。何止是后怕,简直是惊恐万状。螳螂扑蝉黄雀在后,一点没错。我就是那个诱饵,但不管怎么样,他们要送我回国。呆了一会,疑惑地说:“我不该问,但想知道,你们怎么能带着枪到处走呢?”
泰姆他们几个人笑了,停了会,说:你还不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
我说:“小雄没说。你们不说,我绝对不问。就是感觉你们是有组织有纪律的军人。”
泰姆说:是,我们有纪律,谁也不会对陌生人乱说。但你不一样,是个中国人,你说你从普拉马普特拉河(雅鲁藏布江)的上游漂进来的,我们谁都不相信。那不可能,我见过那河水,连鱼都活不了,不要说人了。我问过那两个赶骡马的,他们说那里确实有个江心岛,以前还真的有人从那里上过岸,但是是当地人。但我们一起走了两天,可以确定你的确是个落难的中国人,对我们没有危险,年纪也那么大了,才敢把你带回营地,告诉你这些。想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
泰姆说:我们是曼尼普尔人民解放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