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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进印度--曼尼普尔的战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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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节 检查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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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饱了没事干,就把衣服洗了洗,想着摊在木头栅栏上。一个在车上和我混熟的小瘦子,拿过我的衣服,到伙房里挂在烤架上。他们都没脱衣服,连帽子都没摘。

    小瘦子冲我招手,让我跟他走,进到另一间房屋,昏暗的灯光下有张小桌子,泰姆、小雄、还有个人坐在桌子边,没招呼我,由我站着。

    他们一直在说话,停了,小雄转头看我,“老头,过来。”

    小雄仔细地问我如何进到的印度,和什么人接触,怎么被卡亚他们绑架和卡亚他们的情况,着重地问他们怎么会接受我,让我跟上他们。

    我说真的不知道,他们要送我回中国,就跟上他们。

    又停了会,小雄说:“老头,我们商量了下,想把你交给警察,可你没钱,没有证明,送给警察就害了你,他们会把你关进牢房。以前有个欧洲白人,来旅游的,被抢光了,找警察,就被关进牢房,等他国家的人来找的时候,他在牢房死了半年了。”

    “所以,你就跟着我们吧,泰姆说等我们回到家,就安排人送你回去。”

    泰姆应该能听懂几句汉语,旁边说了句话。小雄告诉我:“泰姆说他见过几个中国人。”

    我问:“我这是在印度什么地方,能告诉我吗?”

    “那加兰邦。”

    第一次听说这个地理名词,脑海里想象会是在印度地图的什么位置,没有一点印象。

    “明天我们过一个很大的检查站就到曼尼普尔邦,那就是我的家。要是警察问你,你不用说话,我会说你是我的父亲。”

    泰姆和其他人哈哈笑起来了,小雄冲他们挥手,也跟着笑,:“一帮坏蛋,总爱笑我想找个中国人当父亲。”

    随后他们几个很兴奋地说起什么事,手上比划着。我听不懂,但能感觉到他们要做什么事。

    他们在房间里放上木板,铺上厚厚的稻草,蒙上快大花布,不脱凉鞋,和衣倒下,枪放在头顶上。

    我的位置在最里面,挨着小雄。小瘦子叫盖米,取来烤干的衣服,放在我边上,还有个个头高点的,叫可可,他提枪出去了,一会进来几个人,放下枪倒头就睡,他们在换岗。

    我悄悄问小雄:“曼尼普尔是哪里?”

    小雄闭着眼睛,轻轻地打鼾声,好几只黑黑的苍蝇爬在脸上,小死猪一般了。

    我一点都不困,你妈的,怎么能睡着啊。离家到西藏徒步墨脱再漂流到这里,整整十天了,家里现在应该知道我失踪了,会着急到什么程度。经常在报纸上看到某某地方驴友被山洪围困、迷路、失踪、死亡,我会不会也上报了。我更是倒霉透顶,连续的塌方、山洪、漂流、绑匪和这伙来历不明的武装分子,到现在还没脱离危险,明天会发生什么,上帝才知道。想着这一件件都要命的事,浑身打哆嗦,后悔后怕的同时,感叹自己的命大。

    想孩子想老婆想爹妈。爹妈过世多年,你们的在天之灵,是不是没离开我,总感觉你们的无形的手。圣像不在了,我的命运会怎么办?老婆一直不同意我玩户外,要是我能回去,一定好好待她。

    还有那帮朋友,一起出来的校长大师大厨喜雨小树叶,你们现在干嘛呢,千万别出事,我一定要想办法联系你们。

    房顶的小灯闪忽闪忽,亮一阵暗一阵,电压不稳,个子高的可可回来了,叫醒了小雄,小雄发着意症,爬起来,伸着懒腰,提枪出门了。可可踩着凳子,拧灭了灯,躺在小雄睡的地方。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房间里一个人没有,一群老百姓在院子里往一辆三轮摩托上装水果,有芭蕉菠萝木瓜,最上面盖上新鲜的稻草,高高满满的一车,摩托车被推出了院子,冒着浓浓的黑烟嘟嘟嘟开走了。

    小雄、盖米、可可他们一脱了帽子,就认不出来了,有的光头,有的乱蓬蓬的长发,没有一个留着戴过帽子的痕迹。小雄就是个光头,后来他自己说:披上袈裟,就是和尚。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啊!后来我说他。

    很多都是后来的事,后来才知道的事。现在是走一步看一步,对一个初入此地的人,多看少问,好奇心满满的,只能压着。

    小雄叫我去吃饭,还是昨晚吃饭的地方。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热带水果,还有稀粥。我只喝了几碗稀粥,擦擦嘴,出来了,穿上卡亚给我的衣服和登山鞋。

    小雄说:“换衣服。”找了件黑色的宽大的袍子和宽大的裤子。我没脱鞋就换上了。

    小雄看看,“不怎么像啊。”从地上抓了把泥,往我衣服裤子涂抹,脖子上来点,头发上蹭上点,让我手上也弄点黑泥。

    吃饱的人们扛上了铁锹耙子,跳上了院子门口的一辆大三轮摩托,黑烟冒起,上了坑坑洼洼的公路。

    我小声问小雄:“你们的枪呢?”

    “在水果里。”

    我懂了,他们把枪放在另外一辆三轮摩托的水果底下。

    一路上有卡车摩托牛车骡马队行人来往,这是条干道,还有军警的车呼啸开过。我们像是去工地或农田里劳作的苦力,大家说说笑笑,开心得很,三轮摩托很颠簸,坐在车斗里想起了徒步墨脱上山的情景,恍然在眼前。

    这样坚持两小时后,摩托慢下来停了,大家安静了,纷纷跳下车,扛着铁锹耙锄步行。小雄提着一只破皮箱,领着我跟随大家。

    转了几个弯,就是个大的检查站,有面印度国旗高高飘扬。好几条路汇集在检查站口,各式的车辆排了老长,当地人顶着东西牵着孩子哄着牛车赶这羊群,挤成一片,喇叭声叫喊声呵斥声混成一团,远远都能听见。

    我不由地紧张了,看到荷枪实弹的黑黑的印度军警站在道边。

    到了嘈杂的人群里,慢慢挨着人流往检查站口挪动脚步,我看到泰姆他们几个走在前面,钻进人群中。

    检查站是个两层楼房,背靠着小山坡,周围都是光秃秃的丘陵,布满了铁丝网和围起的沙包。穿绿色短袖短裤军装的军警站在路边,有的手持喇叭高声喊叫,维持秩序;有的腰里插着警棍,接过行人的证件,上下摸索身体,妇女也不放过。有个女子被警察挘过一边,挨了好几警棍,举着手大哭起来,旁边的像是她母亲上前拉着警察的手,保护着她,两人倒在地上,还被踢打。

    人们无动于衷,没有人关心,貌似见惯这个场面,最多当热闹看上几眼。

    泰姆他们几个人过了检查口,站在一边朝我们这边张望,就他一人很自在地抽烟。

    轮到检查小雄了,小雄自己打开皮箱,里面都是破衣服烂鞋子。警察要过小雄的证件,前后左右搜查。

    我的心,突突的,手心都是汗,满脸更是,太阳晒得。

    小雄笑着对警察说,用英语说:他是我父亲,是个聋子,没有证件。我带他去看病。

    警察过来了,他很年轻,很壮实,就是黑,白白的眼珠盯了我一眼,让我举起手,从上往下摸着,蹲下摸裤腿。

    他楞了一下,站起,往后退了一步,招呼他后面一个当官的,指着我的鞋子。

    不用看,我就明白了,昨晚上洗干净的登山鞋,太另类了。当地人都穿着拖鞋凉鞋皮鞋,或光着脚,我一个脏兮兮的老头脚上是国际潮流的登山鞋。

    警察拽出了警棍,一把抓住了想上前说明的小雄。同时我看见了不远处关注我们的泰姆,动作很大滴把烟头扔在地上。

    两个警察正要把小雄摁在地上。

    “咣”的突然一声,震得耳膜嗡嗡的,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脖子往下一缩。我扭头朝响声看去,后面五十米远的路边山坡上,一团白烟冒起。

    还没回过神,又是一声“咣”。

    警察反应及其快,“啪”地趴在地上,小雄一把拉着我,就往前冲。

    整个检查站的人群车流炸窝了:女人尖叫着哭了出来,男人吼着抱起孩子老婆推开人就跑,牛车顶跑了主人,等待的汽车急忙发动着,冲过检查站,后面的车相互冲撞,人们四散奔命,腿长跨过倒下的,腿短的就抱着警察求救命,羊群满山遍野,挂在铁丝网。

    几步就蹿过检查口,泰姆推开几个堵在我们前面的人,让过我们,接应到后面的人,笑着追了上来。一片混乱中,我们的三轮摩托在道路上停着。泰姆他们掼上手里铁锹等工具,跳上车。数数人,少两个。摩托车慢慢地开,恐慌的人们边跑边回头叫喊,惊魂未定。

    一会,瘦子盖米和可可,飞快的跑来,把住车帮,轻盈地跳上,欢笑着落在我们怀中,被大家拧的嘎嘎直乐,大喘气地说什么得意的事,好像爆炸是他们干的事。

    爆炸就是他们干的。

    这是后来小雄他们说的:这个检查站他们要过其实很简单,他们跟有的警察建立了亲密的感情,很熟悉,打个招呼或塞点钱,就能不用检查直接过来。但他们太讨厌军警了,几乎每个人都有朋友亲戚在过检查站的时候挨过治,被勒索被刁难被打骂,心里恨透了。他们这次带的钱不多,不想花在他们身上,就在路边炸不到人的地,放上两个烟火(小雄不知汉语烟火怎么说,就比划着问我中国人过年放的大大爆炸的东西)

    其实是瘦子盖米和可可扔了两颗手雷,要不不会有那么恐怖的声响。

    对这伙人,真是无语。总觉的他们无所顾忌,什么样的事都敢作。相比卡亚那帮人,更对卡亚有点好感。卡亚他们像是绿林好汉,而泰姆小雄盖米可可他们简直是玩命的恐怖分子。

    他们都把这次爆炸当成了一个搞笑的闹剧,可印度政府不这么想,这是后话。

    有点想离开他们,万一哪天他们把我炖了,我还往灶膛里添柴火。

    摩托车开到中午时光,上了偏僻的小公路,转来转去,好几次要翻车,在一个树林子停下,拉水果的车早到了,众人跳下,卸下水果搬到树林里几间房子里。有个老人用这个房子经营小卖铺,弄出煮熟的玉米米饭腊肉招呼着大家。

    跟着他们胡乱吃点,看他们背上枪,卡亚的小包由可可背着,没休息,一个个上了山,最后的盖米塞给老人一些钱,老人拿着钱和开摩托车的两人分了。

    “到家了。”小雄说。

    和小雄熟悉起来,他的话多了。我让他向泰姆表示我的歉意,是我差点耽误了你们过检查站,没想到鞋子出了问题。

    泰姆哈哈大笑,对大家解释我的想法,大家也笑了。

    小雄说:“和你没关系,早就想给检查站来点教训。”

    望着群山,小雄说:这就是我们家,再不用担心害怕,没人敢欺负我们,所有的人都是我们的人。

    我望着他们,非常想问:你们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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