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再也见不到木桥了。
不知道是洪流淹没了木桥,还是木桥翻了,反正在我抱着树冠漂向桥是时候,桥没了。
树冠在洪流中不停的起伏,我只是本能地紧紧抱住,双臂死死扣住,脚也盘上树枝干,死也不敢撒开。忽而沉入水底,忽而被抛上空,无数个浪头扑来,树枝鞭子似得来回抽打。好几次闷在水里,差点呛死,泥水自然没少灌。
当然这都不算最危险,最危险,是失去了意识。
被冲进雅鲁藏布江的那个瞬间,都没怎么意识到。
只觉得树冠一个劲地在翻滚。屏住呼吸,实在难受就灌上几口泥水汤,再把满嘴的沙石吐出来,体力已经耗尽了,几次要失手,掉进激流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水流渐渐地缓了点,树冠不再翻滚,感到了呼吸不再憋气,浪花像巴掌似得打过来,我咪开一点眼睛,我居然被翻在了水面上。
树冠的起伏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大了,脸火辣辣的,手臂的酸痛突然无法忍受,脚不知什么时候垂落下来,踩在水下的树枝上。
顾不上疼痛,用脚踩探水里,脚底下是个大树干,还好不空。
树冠一直在摇晃,浪头没完没了的打来。小心翼翼地松开双手,抓牢身边胳膊粗的树枝,让身体蹲在水里,这姿势太舒服了。
离窍的魂魄,慢慢地返回了点:我还活着!
手臂被树磨烂了皮,露出了鲜红的肌肉,脸上不用说也是被树磨破了,伤到什么样,一点没去想。
浑身的酸疼无力。
浑浊的流水时缓时急,水面漩涡一个接着一个,两岸绿绿的大山高耸入天,天是那么的兰。
太阳呢?
啊!
我是在哪啊?
天啊,我真的掉进了雅鲁藏布江了吗?
校长呢?大师呢?三毛川云呢?扭动着头四处搜寻刚才还在走的路。山上长满了开花状的芭蕉树,哪有路啊。
山腰上有个村子,是背崩吗?
我站了起来,喉咙像堵上了东西,咿呀咿呀的喊了几声,再也喊不出来。我知道背崩的下面点就是解放桥,昨天还走过的。
转一个又一个的弯,就是没看见如人生的解放桥。
背崩往西二十公里就是印度控制区。
我回想测算在水上漂流的有十五分钟了,大树的流速比水流慢些,每秒也有好几米,那么我漂了几公里了呢?
应该早过了解放桥,要到印度控制区了。
要漂到印度啊,进了印度,雅鲁藏布江就叫普拉马普特拉河。如果死了,尸体就漂进印度洋了。
身体突然有晃抖起来,脚一滑,好在手抓的紧,没掉下去,好在树冠小翻了下,呼噜呼噜过了一个险滩。
要活着,我老头不是那么容易死的。一个激灵,右手摸了摸胸前,上帝保佑!圣像还在。
上帝啊,保佑我,我知道我是个罪恶满身,我得罪上帝您了,您是大慈大悲的万能者,宽恕我护佑我吧。
我捂着圣像瞎念叨,盼望着奇迹出现。
要上帝救你,你必须自救!
我必须设定自救的意志和措施
首先,我还活着,有点皮肉伤,不是问题
第二,树冠很大,漂浮的很稳定,先沉不下去。
第三,第三,可是一点吃的都没有啊。
背包让三毛带走了,腰包呢?
低头一看,晕,哈,腰包还系在腰上!记得在河床上俯身翻捡石头时,嫌腰包鼓鼓囊囊碍事,把腰包挪到了后背。
腰包里有相机和手机,都进水了,肯定不能用了。有二千多块钱,身份证记者证军官证也在里面。更重要的还有巧克力和牛肉干,药品也在,这是救命的啊!
还有把小刀。
别大意了,小心点,把牢扶手,蹲稳了。树冠的枝干上缠着大小的藤,使出全身的力气,颤抖的右手用小刀割断一棵手指粗的,扯下一米多长。伸进腰带,打了个结。后来又找到几棵粗细的长藤,分别捆在腰上脚踝上。
就是这么几根平时更不看不起眼的树藤,保住我这个小命。在后来过几个大瀑布,没把我甩离树冠,几次脱手了,从水里浮出面上时,总能准确地找到现在的位置。
恐惧中疲惫得很,嘴里嚼着牛肉干,渐渐地回复了气息,思路也清晰了。
就这样先漂着吧,保持体力,别做无用功,更别慌张,一定会有时机的。雅鲁藏布江过了喜马拉雅山脉,就到地势开阔的地带了,人烟也多,或许就有救了。
山势还是高大陡峻,险滩一个接着一个,也不知过了几多河弯,腾云驾雾就是这种感受吗?
江水不断覆盖全身,江水的冰冷减轻了周身皮肤破烂的疼痛,有时恐惧更是让疼痛忘却。
江流平缓时,树冠基本不摇摆,心里就放松点,蹲起几下纾解肌肉的酸胀。但一到险滩,真的是又到了鬼门关,树冠左右大幅度晃摆,每每就要翻滚,就紧紧抱住大点的树干,心和整个身体揪团成一个小蛋,除了惊恐还是惊恐!
而且惊恐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如果再翻滚,恐怕再无力抱住树的枝干了。
这棵树,应该不小,树的主干被树枝树叶遮挡,看不见主干是什么摸样。树冠很大,铺在水面有有四五十平米,露出水面的树枝有七八米高。
我穿的速干衣是浅绿色的,晕,这样就和树冠的颜色融为一体了:就是人们看见了漂流的树,也发现不了我!
侥幸和绝望的意识交替袭来,一阵阵的,牙齿不自觉上下发出疙瘩瘩的声音,平时想把牙齿咬的咯咯作响是不可能的事,但现在想停止疙瘩瘩都办不到了。
浑身冷。
天上一丝云都没有,太阳在高高的大山头上时隐时现,偶尔强烈地照射在脸上,生疼,地狱的感觉吗?
忽然感觉到一阵尿急,没等反应过来,就撒进了雅鲁藏布江。屎没拉在裤里吧,用手摸了好几下,还好,没那么丢人。得意的念头没过,一股要拉屎的感觉,就由下腹传满了肢体。
我蜷缩树叶丛中,前后左右看不分明,只有头顶露出一片。
远处的山顶有个孤零零的铁架子。漂流了一个多小时了,到哪了啊?
真的要到印度吗?
怎么没一点真实的感觉啊?
领队三毛、川云,还有校长、大师、喜雨、小树叶、大侠会在什么时候发现我失踪了呢。在路上还是到了墨脱,安排旅馆,不见老头,才知道老头丢了吗?
一定的,肯定相互间问:老头到了吗,老头来了吗?
要是发现老头没了,打手机是必然的,手机不通,人影不见,他们会惊慌成什么样啊?
想这些东西太累了,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他们有没有发现山洪暴发呢,对啊,他们走在我后面,一定发现了从天而降的山洪。木桥冲没了或被淹没了,他们到哪了?
他们的境况怎么样呢?
树冠有好一阵没大摇摆了,江面宽了点,流速还是很快,但漩涡比上面的大,树冠经过漩涡边上是倾斜的。
好冷好饿啊!
头疼开了,发胀。拉开包,拿出巧克力和牛肉干,就着浑水吃下点。不管用,还是饿,透心的饿。这么点食物能顶到什么时候?
我摘了片脸前的嫩树叶,塞进嘴里嚼了下,涩苦、还带点辛辣。叶子在嘴里停留了好长时间,吐还是咽,好让人犹豫,最终还是用舌头把嚼烂是树叶渣子推出嘴边,连“呸”的气力也必须节省了。
多么希望有杯热乎乎的牛奶或豆浆,还有大面包。
校长啊,热豆浆我给你送到了嘴边,你能给老头送点来吗!
竟然打了个盹,一个激灵,双手抱住了树干。
魂差点飞了!
阳光照得眼睛有点睁不开。
抬头看着空中的太阳,估算着时间,没法确定。
在水里有几个小时了。
山矮了点,江面宽多了。大树离左岸近,有二百多米,岸边还是没有人家。
江水没有缓慢的意思。这样的急流,我一落水肯定还是被卷走的。
我一只洗了洗屁股,提上裤子,泡在水里的双腿,在颤抖。
完了,完了!真的要完了吗?
坚持坚持,不放弃,必须吃点东西!摘下树枝顶上的最嫩的树叶,又塞到嘴里,再咬上一点巧克力,顾不上是什么滋味,嚼得不能再嚼了,就着雅鲁藏布江的泥水,忘了是瞪着眼睛还是闭着眼睛强咽进嗓子眼。有了第一口,第二口第三口就容易了。
搜寻能吃的嫩树叶,极大地兴奋了我那将要崩溃的神经。在树冠不怎么摇摆的时候,我探着身子,挪动一只脚,用手拽倒下一大片的树叶。
惊呆了!
沙滩,透过树叶二三十米远,左边奇迹般的出现了一片沙滩。但是我没动,真是呆住了,被这突如其来的定在那个时空。等过了沙滩,我才从后面看清了刚才是过了一个江心岛。江水重新汇合,飘飘荡荡远离了我的梦。
我重重地给了自己几个耳光,嗓子了终于嚎出长哭。
当时就是觉得:生的希望又从手心里溜走了。
上帝显现了圣迹,而你却拒绝了它。
悲切懊悔郁闷烦躁够了,想死的念头消退了,看着这满世界的泥沙水,也终于明白了:江心岛绝对不会就这么一个。
这说明雅鲁藏布江水缓慢了,沙开始沉淀,可下一个江心岛会在哪呢?
解开捆在身上的树藤,只留一根最长的,我得往前走,来到视线好的的位置。艰难地翻过前面的树干,抱着树干爬了几米,坐起来,树枝树叶还是挡住脸,解开最后的树藤,万分小心地再往前爬,找到一个树杈,巨大的树杈上布满了腿粗胳膊粗的藤,牢牢把稳了,直起腰,前方的景色一览无余。
已经顾不得前方的艰难险阻了,再掉进水中,就不活了。背后就是高高翘起的树枝冠,左右也是。想死也不见得那么容易。
把那根解开的藤拽过来,不够长,就接上一大块,打上死结,再捆在了腰上。
我跨在树干上,巨浪打过来,就俯身趴下,双手死死把着树藤。
岸边的沙洲很多,特别是拐弯的地方。树离岸边最近也有二百米,强打起精神,等下一个江心岛的到来。
胸前的圣像,不知什么时候藏在肩上。我取出,吻了吻:上帝保佑!
远远的江心出现了个绿洲,在漫长的绝望中我激灵了一下,差点没跳起来。
近点近点,不会又是拐弯把,直到看清楚雅鲁藏布江水确确实实是从绿洲的两边分流:真的是江心岛!
树是直直地冲着江心岛而去,江心岛边上的沙滩清晰可见,没有峭壁悬崖。
我脱下登山鞋,把鞋带打了个结挂在脖子上,不合适改挂在腰上,相机手机扔进水里,小刀放好,吃下最后一口巧克力。
江心岛越来越大,树早侧开了,盘算了距离,估计树距离沙滩最少要四五十米。
到来了,江心岛飞快插入左面的视野,沙滩很长,看不到尽头。最后一搏了,解开了腰上的藤,弓着身体,脚踩在大树的干上,快速往前冲了几步,一个纵身跃入雅鲁藏布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