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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进印度--曼尼普尔的战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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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背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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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亲爱的,

    你说

    你这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

    让我带着你

    去拉萨

    可我站在拉萨的大街上

    满眼形形色色的人

    哪位是你呢

    亲爱的

    你知道吗

    此刻

    我是多么的渴望和你携手

    并肩仰望布达拉

    还有蓝天

    还有雪山

    亲爱的

    我见到了拉萨河

    拉萨河的水

    静静地滑过

    静静地滑过

    但不知道

    滑向何方

    雅鲁藏布江上,铁索链的解放桥横跨过去,就如地狱通向人间的桥。

    我们到了。一条铁索桥,长度可以用人生来衡量。天色黯淡了,喜雨告诉我是九点,相当于内地的七点,对岸,雅鲁藏布江水,周围的山暂时还清晰可见。

    起点处就能望见桥的终点:小小的黑乎乎的岗楼。踏上解放桥的木板,走上几步,桥身有点晃,但不厉害,脚下百米处的混色的江水依稀在流动。我看见自己的脚丫子在向前迈着步子,桥板后退,纤细的护栏也在后退。

    但时空似乎凝固停滞了。

    两侧的桥板有好几处腐烂漏洞,以至于我不能抬头,眼睛只能警惕注视着脚下的板面,保持平衡,别一个趔趄,靠近了桥边。越走,桥晃动越大,左右也摇摆,人宛如飘带上的蚂蚁,随时有掉落的可能。人的一生不就如此吗。

    偶尔用余光扫视前方左右,木然地感受到自己在桥上的位置一点没动,走了半天,桥还是那么长,自己还是悬浮在雅鲁藏布的北侧,对岸还是遥不可及。

    雅鲁藏布没有山间峡谷湍流的震天的轰鸣,似乎不屑这些,只用她低沉的喘息,便撞开所有的阻拦,在万千大山中狂傲奔泻。没有人敢蔑视没有人敢横渡。

    在这里不由自主想匍匐的对象太多了。或许能理解为什么生息在此的人类对自然对神灵是忘我的崇拜和敬畏。不是因为人的渺小,而是因为人是那么多微不足道。

    其实走在桥上,什么也没想或想什么都忘了,以上都是现在在显示器面前感慨的,什么人生啊漫长啊都是狗屁。活的好好的就是一切,开心也是生产力。

    我还在走。上面是天,下面是江。掉下去,就是升天。天堂很近,几步之遥。

    还在走,真的老了,走不动了。后面有人跟着,但不敢回头。桥笔直,看着终点走,好像随时能到,真他妈和人这辈子一样,生就看到了死,但什么时候死,就看你高兴了,可以随时跳进雅鲁藏布。

    人到了西藏,会忘却了灵魂,雅鲁藏布的汹涌又裹挟走我最后的人气。

    行尸走肉般踏完了最后一块木板,到了彼岸。没有喜悦,逃生过来,没了丝毫的气力来激动一番。

    一位解放军叔叔,站在岗楼里,脸上满是善意,如亲人。

    “你叫什么名字?这是你的身份证吗?”

    又过来一个牵着黑背挎着95式自动步枪的解放军叔叔。他把黑背拴在不远的柱子上,黑背咆哮着要冲过来。两个叔叔一起训斥,黑背才老实了。

    挎枪的叔叔说:“把包都打开,检查一下。”

    我第一个到,大师小树叶小燕子黎斌喜雨大厨也到了,都打开包让叔叔检查,还打开相机看了看。最后给我们每人都照了张像。

    我坐在一边,看着挎枪叔叔蹲在地上认真仔细的检查每一个背包。

    “是95式枪嘛?”我问他。

    “是。”

    我又问岗楼里的叔叔:“你是哪的人?”

    “黑龙江的。”“多大了?”“22。”“要当几年兵?”“二年。”

    我一动不想动,天模糊了起来,桥上又过来好多同伴。叔叔又检查着他们的包。

    大师说:“起来走吧。”

    我赖着不起:“喜雨大厨呢?”

    “他们早走了。”

    天真的黑了,我的四肢没有些许的力量,其实所有人都如此。又磨蹭了会,看着小燕子黎斌背包走了。才无奈提包上肩。

    一直以为到了对岸就到了背崩,就不再有蚂蝗,就不再有上升。

    我想往左走,那里有房子。但前面的人绕过岗楼往右、往上走去。我打着手电,一只大蚂蝗还伸着脖子想吸附上来。

    这段路让我在崩溃中更加崩溃了,只能这么形容,实在整不出词来了。本来渴急了,又是一身大汗淋漓气喘嘘嘘,多久没吃东西了,低血糖反应客客气气地显露出魔鬼的本色,那种饿,搜心刮肺浑身发颤。走在最后的我最后连拿手电的气力都耗尽了,交给了大师,让他照路。

    意识有些模糊,分辨不清四周的景物,跌跌撞撞恍恍荡荡迷迷茫茫。

    问大师:“你怎么样?”

    “也不行,崩了。”

    绝望中一处灯光把我吸引了过去。

    大师说:“不是那,这边走。”

    营地的灯和人和说话声,是我走到跟前卸下包,才感觉到的。我找到一个座位,看见肥猪般的光着膀子的校长,毫不客气的指使他:给我倒碗热水去。

    他立马抬起硕大的腚,一瘸一拐地去了。他端碗水出来,搁在一张凳子上。我休息了很久,才起身冲泡了豆浆,一气喝下。那滋味谁喝谁知道。

    脱尽所有的衣物,只剩裤衩。在裤腿上还真有只死皮赖脸的魔鬼得手了,圆滚滚胖嘟嘟的,我紧张的拔了出来,怎么弄死它的,忘了。吸血口流了二天的血。恢复点体力后,提出个热水壶,找了个水盆倒进,兑上凉水,要来狮子的毛巾,把四五天里浑身的原汁原味的汗咸的酸臭的皮囊,擦拭了一遍。但余味仍然,也不错,可防蚊虫。

    小薇和大厨,由三毛领着,去部队的卫生所处理伤情。当大厨回来时,我记得还给他鼓掌。他脑袋缝了六针。小薇的伤口也处理得很好,原来肿得老高的眼睛,第二天就消了。

    大厨的背包是藏人给背回来的,穿云问:“要多少钱?”

    藏人开口要六百,后说成四百。

    十一点开晚饭。二桌,满桌的菜,对着肥肉猛吃。特别想喝啤酒,一罐下去,通体舒畅。是温州的辉哥买单,谢谢他,他是很实在很热心的人,话不多。

    背崩到墨脱还有四十公里的路程,能坐车走。有人不想再徒步了,就让三毛找车。三毛问:“谁徒步走?”

    小树叶犹豫不定,我说我徒步,大师说你走我也走。真是好大师,我爱你。

    喜雨因为登山鞋湿透了,放弃徒步。校长和大厨坐车。小树叶买到了胶鞋,居然也徒步。真服她了。

    校长到营地早,给我们找好了房间。

    “老头,我告诉你个事。”校长一脸神秘。

    “嗯?看上哪个美女了,还是谁看上你了?”

    “少说混账话。你注意到这个旅馆的老板,男老板了吗?”

    没印象,只是觉得有个黑瘦精干的中年男子,躲在一边,静悄悄地干活,很少说话。

    “是这个人吗?”

    “嗯!你没注意到他眼睛红红的,脸上有道伤疤,和他聊天,他说他在外国当游击队员,杀过人,刚逃回来。”

    “外国什么地方?”

    “没说。”

    太困了,睡吧。

    蚊子太多,所以每张床上都有蚊帐。我有二十年没睡蚊帐了,半夜被蚊子咬醒,放下蚊帐。爽风习习,虫儿轻鸣,涛声恍然,好一个夏凉夜。

    到墨脱了,到了。

    我笑得牙都掉了。

    老脸似花。

    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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