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金石为开
杜关山万万想不到眼前这看似中苏混血的干瘪厨子竟然就是党中央派往莫斯科向共产国际汇报中国工农红军长征到陕北的情况的国家政治保卫局局长邓发——自己许久未见的恩师！
1936年夏秋之际，邓发亲自安排了“孤狼”计划之后便由延安出发经由新疆转赴莫斯科。其实在邓发之前，党中央曾派政治局常委陈云赴莫斯科，向共产国际汇报中国工农红军长征和遵义会议情况。然而当时的新疆之行极其艰难，陈云走后时隔一年多仍然没有任何音信，可见在当时通讯如此困难的情况下开辟新疆至苏联的有效沟通渠道有多么不容易。
延安也正是在最困难的情况下再次派出邓发与苏联建立联系，他扮作杂役，跟着一个歌舞演出团一路边走边演走了将近三个月才抵达迪化，并且有幸在途中一睹被奉为“谍战教科书”的独特城市——迪化。
在常人看来这里不过是多些异国风情，可在红军“谍战之父”邓发看来，这里充满了玄机也布满了风险。
那个时候杜关山还没有启程。在师傅邓发心里，他已经非常清楚自己的这个小小关门弟子到底将要面对怎样复杂的环境，因此他虽身在莫斯科，对迪化、对杜关山他一直魂牵梦绕，时刻打探着那边的消息。
杜关山当然并不知道这些，他做梦也想不到半夜溜出营地未遂居然意外遇见了自己的恩师，突然找到组织、找到师傅的激动竟然令他一时有些语无伦次：“师傅，你把我一个人扔在迪化，你知不知道出了多少事？”
“什么时候把你一个人扔下了？就跟在莫斯科一样，组织天天都在给你‘端水送饭’打下手，是你自己迟钝，没有发现而已。”邓发笑着，眼睛里满是欣赏。
“真的？你们一直盯着我呢？那‘一号’出事那么大的事儿，你们怎么不来递个暗号？我差点就……”
“差点怎么样啊？差点一冲动就闯出大祸是不是？你以为你冲动的还少啊？前几天机场火拼是怎么回事？”邓发有意敲打杜关山，可语气里还是掩盖不住发自内心的喜悦。
“火拼？没有啊，虽然拔了枪，但是局面很快就控制住了。”杜关山虽然嘴硬，脸却不由自主的红了。
“所以说，你可真是个福将，弄成这样都没出事！当你师傅不知道得有多大的胆子！”
“你这个师傅出了事不管我，出了岔子还要抱怨，做你徒弟太难。”杜关山也抱怨起来。
“不出岔子能独立执行任务吗？谁不是一路出岔子出过来的？”邓发笑了，这孩子真像刚刚入行的自己。
“师傅也出过岔子？快给我说说都是怎么回事？”杜关山从来也没想过眼前这叱咤风云的红军谍报元老、红色特工四小龙之一的师傅也会像自己这个菜鸟一样错漏百出？
“那个时候我就跟你一样，一头扎在敌人的心脏，整天吃香的喝辣的，动不动闯点祸惹点事，主要是他们好多年都没发现我，最后给气死了几个！”邓发继续揶揄着。
“得了吧师傅，我可读过斯诺的《西行漫记》，斯诺怎么写的来着？‘邓发！邓发！邓发是中国共产党秘密警察的头子，而且还有人悬赏5万元要他的首级……他，这个鼎鼎大名的‘共匪’，就生活在敌营的中心，不把到处追缉他的特务放在眼里……’怎么样，我背的可还准确？”
“记者不吹牛靠什么吃饭？你就听他吹吧！天快亮了，咱们说说正事儿吧！”邓发贪婪的抽完手中的莫合烟，认认真真的把莫合烟盒收在柜子里，这才正襟危坐不再跟徒弟调侃。
“是！”杜关山一肚子的话也不知该从哪里说起，沉吟片刻说道：“‘一号’在新疆的工作开展的很好，盛世才非常信任他，但是最近突然被秘密关押，对外界也没有什么说法。”
“见到一号了吗？”
“见到了。”
“他怎么说？”
“他说……他说这场意外只是私人恩怨，不牵扯新疆方向选择。”
“私人恩怨？”邓发念叨着，不住的踱着步。
“怎么可能吗，这么重要的事怎么可能是因为私人恩怨？”
“他做事一向谨慎，这次的事来的太突然，是不是被人陷害了？”
“我正是因为这个才更着急，盛世才身边有一些人很可疑，还有一些友军跟我说日本人在新疆派遣了大量特工。但是我又没有什么办法能找出这些特工……我都快急死了！”
“友军？你还发展出友军了？对方知道你的身份？”
“他……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但他利用我在盛世才身边的关系为他的谍报工作做一些铺垫，这个不犯纪律吧？”
“这个你自己灵活掌握。”邓发皱着眉头说道：“我们的组织还处在最困难的时期，新疆的工作刚刚打了一点基础，人手严重不足。但是中央已经意识到抗战胜利的关键在于新疆，马上就要加大工作力度！我口头传达组织上对你的肯定，以后你还要发挥更大的作用。”
“是！”杜关山条件反射一样敬了个军礼，他没有想到组织上没有批评自己的疏忽与莽撞，反而对自己做出了肯定。
“那……考察团的潜伏特务怎么办？我仔细捋了几遍，大概有两三个人有点可疑，还有留在新疆没有跟来的朱依依也排除不了嫌疑。”杜关山满脑袋都是包，简直不知道该先从哪一件着手。
“潜伏特务的情报我也收到了，跟了考察团这么多天，其实我和你的进展差不多，有几个可怀疑的人，但是没有切实的证据。”
“那怎么办？想办法试试他们？”
“试？怎么试？”邓发皱眉发问却并不等杜关山回答就接着说道：“你可还记得自己到新疆的任务是什么？”
“任务？潜伏呀。”杜关山被师傅突然这么一问不禁一愣。
“哪一条任务让你去抓特务了？”
“啊？师傅，这是什么意思？潜伏的特务不抓了？”
“你过去之所以做出过一点点成绩，那是因为你能耐心等待机会，你应该知道谍报工作不是谁设得了妙计、谁能算计谁，而是谁更有耐心，只要考察团没有异动你也不要动。”
“不动？”杜关山满脸疑惑。
“嗯，非要动你就好好看看苏联的飞机吗，机会难得！”邓发笑着起身看看窗外，“天都快亮了，赶紧回去睡觉吧。夜不归宿可是军中大忌！”
杜关山真是意犹未尽，可师傅的话不能不听。他像个流浪了很久终于见到家长的孩子一样一步三回头的舍不得离开，邓发则笑着不住挥手，眼里满是欣慰。
三天后莫斯科的行程即将结束，在考察团离开莫斯科赴阿拉木图之前，正在苏联休假的宋庆龄在中国驻苏联大使馆设宴款待了考察团全体成员。
考察团的很多成员都跟杜关山一样从来没有见过孙夫人，其实考察团能够如此顺利的完成武器采购任务，宋庆龄也是功不可没的。
考察团在莫斯科期间，宋庆龄作为苏联政府和斯大林的特邀贵宾正好也在这里。得知考察团访苏，休假中的宋庆龄先后三次同斯大林会见，向他详细介绍了日本军国主义给中国人民造成的空前灾难，力陈援华抗日的理由，从而坚定了斯大林援华抗日的决心。
来自孙夫人的鼓励让这些远道求援的将士们感受到了家的温暖，也更坚定了他们战胜一切艰难险阻的决心。第二天空军组长王叔铭便带领部分中国飞行员奔赴阿拉木图。在这里他们将亲自组装、试飞一批轰炸机、歼击机。
卸去心头重压的杜关山在这里终于如鱼得水的施展开来，过去他顶多只能跟着苏联教官做些局部维修，这次在苏联人的飞机制造厂里他终于从第一个零件的拼装一直跟到了整机完成，更重要的是苏联人还系统的教授了整机的装配管理，杨杰特意关照他一定要把管理流程完整的学到手，因为以后数以千计的飞机将在新疆组装之后奔赴战场，为抗战投下决胜的筹码，而杜关山正是杨杰一眼就看中的不二人选。
数天之后第一批由中国飞行员亲自组装、试飞的轰炸机、歼击机从阿拉木图起飞，并顺利抵达新疆重镇伊犁。
在他们飞行的同时，苏联大规模援华车队也正驶出阿拉木图，朝着中国境内进发。
10月3日空中飞行编队与地面运输车队先后抵达新疆伊犁。自此“西北国际大通道”正式开通，并很快进入紧张繁忙的运营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