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的莫斯科已经入秋，温和的大陆性气候让红色之都显得格外迷人，可是考察团成员却没有闲情逸致去欣赏美丽的异国风情，在微凉的秋雨中，他们迫切的等待着改变中国命运的那件大事。
9月7日上午10点，斯大林在克里姆林宫会见了中方部分人员。宾主寒暄之后，应斯大林的要求，杨杰团长首先起身郑重的介绍了国内的情况。
“现在中国抗战的局面十分危急，日军处心积虑对我发动疯狂的空战，国内的形式是日本的飞机想到什么地方就到什么地方，想轰炸什么目标就轰炸什么目标，想怎么轰炸就怎么轰炸，就连我们的国都南京都不能幸免。如果不能尽快扭转这种局面，我方军民的损失将会更加严重，其长远的后果更是堪忧。”
“中国的空军现在是什么情况？是否缺少弹药？”苏方有人提问。
“空军方面的情况是这样的，”杨杰沉痛道：“抗战爆发前我军飞机总数不过600架，两个月来被日军直接毁于地面的飞机就达400多架，到目前为止……我们的空军已经完全丧失了战斗力。”
杨杰的话被翻译转译过去，立刻引发了一阵哗然。
斯大林听到这里忍不住问道：“在你们看来，目前最大的威胁就是空中的轰炸？杨团长，在你看来你们还有没有比空中轰炸更大的威胁？”
杨杰当然知道斯大林此问意在何处，但他稍微迟疑后便做出了肯定的答复：“是的，现在我国军民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人在轰炸中丧生，每天都有工厂、桥梁、发电厂被炸毁。所以我认为最大的问题就是空战中我们处于劣势。”
见斯大林依然沉吟不语，杨杰继续说道：“7月10日，日军对北平进行4次轰炸，造成我方四千多人伤亡；7月13日，日军轰炸天津，三千多人伤亡；8月13日，日军轰炸上海，一万多人伤亡；8月中旬之后日军对南京实行连续轰炸，每天都有数百名平民死亡，南京已经沦为人间地狱，而我们却对敌人的轰炸失去了反击的能力！”
斯大林全神贯注而又若有所思，全场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半晌斯大林才缓缓的说道：“轰炸是可怕的，但比轰炸更可怕的，是你们内部的不团结。轰炸的问题苏联政府可以帮忙，可以向你们提供急需的战机、高射火炮，但你们中国人搞好内部团结、形成合力一致对外还是要靠你们自己努力才行啊！”
对于内战问题杨杰当然不愿意多谈，杜关山偷眼观察着考察团的每一位成员，能够进入今天这个场合的显然都是些重要的官员，看他们一脸正气的样子，也实在不像是敌人的卧底……他正为特务的事走神，斯大林却已经感觉到气氛的尴尬，赶忙转换了话锋：“不过现在国共两党的合作势头良好，这一点很重要，只要国共两党真心合作、一致抗日，中国人民就会团结一心，我相信：胜利一定属于你们！”
没等翻译把这句话翻完，考察团已经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待掌声停止，斯大林才缓缓的说道：“至于你们抗战急需的一些物资，特别是作战飞机，我们将尽力满足！”这一次斯大林的话音刚落，杨杰第一个露出笑容带头站起来鼓掌，那气氛真比过年还高兴。
“尽力满足！”
斯大林这四个字可不是随便说说的，接下来考察团真是大开眼界、收获颇丰。苏联人打开了自己的兵器库，就像是在一个饿晕了的人面前突然摆上了一桌满汉全席！现在考察团需要担心可就不是没得吃的问题了，现在得先想想自己的肠胃是不是受得了！
杜关山观察着每一位团员的表现，潜伏者到底是谁？数日来他从考察团成员口中再次了解到当日机场危机的全貌才知道自己的一时冲动差点造成擦枪走火，差点令整个考察活动“全军覆没”这更让他急于找出考察团内部的间谍，以此来证明自己当日的冲动着实是事出有因啊！
可这考察团里的“特务”还真是太有耐心了，无论怎样总是不肯露出丝毫马脚，杜关山急的团团转，连他最心爱的各式飞机也只是看的潦草马虎，眼看着在莫斯科的行程即将结束他还一无所获，怎么办？该向苏联方面亮明身份寻求帮助吗？但这违反了自己的工作规程！他计算着违规与沉默之间的代价。
不！不行！新疆的工作十分危急！一号身陷囹圄无人搭救，日本间谍活动猖獗，情况正在快速恶化！他相信他的组织，但在全面战争战况如此紧急的情况下，组织上忽略了大后方的种种变化……一定是这样的，一定是他们并不知道新疆的实际情况已经恶化到了如此地步，我既然身在红色之都，怎能错过向组织求助的机会？
想到这，他赶忙穿上了衣服悄悄的溜出了考察团的营地。
“谁！去哪？”门口的俄罗斯哨兵直接用中文喊话。
“我，杜关山，考察团成员，晚上睡不着，随便出来溜达溜达，行个方便吧？”杜关山说着递上一盒香烟。
“方便？在警戒线以内随便你怎么方便！”说着哨兵从肩膀上取下配枪直接上了膛：“但是出了警戒线我就不客气了！”
“好好好！你真不抽？那我自己抽了？”杜关山慢慢的退到了警戒线内的一个台阶上一屁股坐下。现在除了抽烟他想不出别的办法来安抚自己异常纷乱的内心，那就索性这么抽吧，抽到天亮！
“小伙子，你在我厨房外面抽烟，当心引起火灾呢？去，去，别地儿抽去！”一个睡眼朦胧的厨子闻着烟味推门出来。
“哎呦？师傅，会说中文？可你那中餐可做的不地道啊？来来，一起抽一根吗？好烟！迪化带过来的好烟！”杜关山满腹惆怅还被厨子驱赶，可在人家的地盘上他又不能发火，只好再用糖衣炮弹来解决问题。
“哎呦？莫合烟！这可真是从迪化带来的？”没想到那厨子居然非常识货，“这东西劲儿大！你那个卷烟纸不好，这种烟要用报纸卷着才有味儿！”
“噫？行家呀！你去过迪化？”杜关山被眼前这干瘪厨子逗乐了：“这么独门的门道你都知道，你肯定是移民吧？来，这一盒都给你！”杜关山大方的把整盒烟都扔给了厨子。
“好嘞！”厨子接过烟乐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这莫合烟又名‘缩龙烟’，老龙王抽了它都要缩在床上赖半天！好东西啊！”厨子打开烟盒闻了闻，笑道：“难得碰到烟友，我正好有今天看剩下的报纸，看我给你卷一个顶级莫合，让你瞧瞧什么才是行家！”
“哎呦，有点意思，走！”杜关山没想到他在莫斯科的夜晚竟然因为一个老烟枪而不再惆怅了。
夜晚的餐室人去楼空，只留着一天的饭味儿昭示着白天的繁华热闹。杜关山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饶有兴味的看着厨子忙活着找报纸的身影
“这‘缩龙烟’吸起来可讲究！不能用烟斗，要用我这些上好的新鲜报纸！”厨子翻出一叠报纸得意的扔在杜关山面前，他自己也拖出一张椅子坐下，这才从口袋里掏出杜关山刚刚送给他的莫合烟打开盖子又贪婪的闻了闻。
“恩！哈尔布呼乡的莫合烟！考究！”他说着将烟叶倒在报纸上在灯光下细细赏玩：“色泽金黄，烟茎比例偏多，还有仁丹末幽香清凉……小兄弟你的烟瘾还挺大呀！”
“这个……是我爸从南疆带回来的，说老实话我不太会抽。”杜关山乐了，真没想到在莫斯科碰上这么个老烟鬼。
老烟鬼见他这么说更是显派起来，他熟练的把报纸裁成二指宽、两寸多长的小条，又将小纸条卷成喇叭状，这才装入金黄色的烟杆的颗粒轻轻的卷紧再用口水封住，末了他又得意的闻闻手中那带着口水味道的卷烟这才笑着递给杜关山道：“你先来一颗？”
见杜关山皱眉躲避他竟然哈哈大笑起来，也不再谦让，自顾自的点着便抽起来。
“嗯！地道！好久没抽到这么地道的‘缩龙烟’了！你可不知道，这东西就要用报纸这么一卷，报纸中的这个油墨啊一经燃烧与烟粒的味道混合……那味道！啧！啧！劲头十足！”
莫合烟的香味充斥着整个空间，杜关山看眼前这个厨师居然抽的这么满足，心里也是觉得暗暗好笑：“哎，我说，你去过迪化吗？怎么对新疆的卷烟文化这么熟悉呢？”
厨师深深的吸了口烟，眼里精光四射又意味深长。
“真是好烟！去年的这个时候我在迪化吸这个‘缩龙烟’，哎呀那简直是神仙上了天！”他笑着，眼前浮现的却是历经三个月艰难跋涉才艰难的入疆的情形。
“先生去年这个时候还在迪化？那你什么时候来的莫斯科？”杜关山笑道。
“就在你到迪化的时候。”厨子意味深长的笑了。
“我到迪化的时候？你怎么知道我……”杜关山突然意识到眼前这厨子并不是个简单的厨子！
“小子！眼神还是不行啊！我算是白教你了！”厨子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缓缓的撕去了脸上的假胡子、假眉毛，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眼镜戴上……刚才的干巴厨师瞬间露出了些许的书卷气。
“师傅！真的是你！我们终于又见面了！”杜关山激动的抱紧了眼前这个干巴厨子，自从延安一别，着实是好久未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