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关山陪同盛世同一起进了督办的宅邸，一家人乱做一团。邱毓芳和二弟三弟忙着张罗伺候老太太，杜关山送盛世同在客厅坐下却正好碰上古兰丹姆端着热茶从厨房出来。
自从空难之后，杜关山还没有见过古兰丹姆，此时突然碰见，古兰丹姆却是老大不乐意的扭过头去装作没看见他，径直把茶水端到了盛世同的面前。
“王夫人喝点茶吧，王院长一定没事的，督办不会那么不近人情。”
“谢谢。”盛世同接过茶水，放在茶几上，自己止不住的流着泪，什么都说不出来。
邱毓芳安顿好了老妇人袅袅娜娜的走下楼来说道：“小妹，老太太让你上去陪她说说话呢。”
见古兰丹姆搀扶着盛世同上楼，她紧走两步下来接过盛世同的胳膊跟古兰丹姆说：“你陪杜教官说说话吧，一会儿叫杜教官送小妹回去。你也别闹别扭了，最近大事小情的那么多，你多体谅大人们的不容易吧。”
“嗯。”古兰丹姆轻声应着，就站在楼梯口，并没有转身。
杜关山看着她挺拔的背影，搜肠刮肚的找着闲聊的谈资：“听说你回航校当教官，教的挺不错。”
“我？第一次执行任务就摔死了主驾驶，我算什么教官，就是回航校打打杂。”
“他们在背后议论你么？不是公布了调查结论怀疑是人为破坏吗？怎么会有人质疑你的能力？”
“随便他们质疑吧，嘴长在他们身上，可事实就摆在我的眼前，如果你们不怀疑我的能力，为什么不让我飞了？”古兰丹姆突然转过身，但她的眼神和过去不同，她很平静，眼里再也没有热切的光彩。
“不让你飞是出于安全考虑，你不要想的太多。”
“你可以不让我进航空大队，但是你阻止不了我飞。”古兰丹姆骄傲的梗着脖子，什么都可以变，只有她骨子里那股倔强到了什么时候都无法改变。
杜关山不再说什么。
只要她不飞就行，他不需要她理解自己的苦心。
他和古兰丹姆在争执飞与不飞，他的家里，小妹杜霁云也在跟自己的母亲争论，而她们争论的是铃兰。
“为什么不能让铃兰来咱们家里？她是我的朋友，我想让她来她就可以来。”
“不可以，你不能再跟她打交道！”母亲的口吻罕见的不容置疑。
“为什么？跟你说了她当初是被人利用！你为什么老用老眼观去看她？这不公平！”
“公平？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公平的事！这个家我说了算，不许你带她来就是不准！”
“妈，你越来越不讲道理了！”霁云撅着嘴嘀咕道：“你不许我偏要带，你们越来越不可理喻了！”
“霁云，妈不是不可理喻。”伊莲娜正色道：“那我就告诉你为什么不许带她来家里，她不是田伯伯的亲生骨肉，她是日本孤儿，从小被田伯伯收留的。”
“什么？她是孤儿？你一早就知道却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这种事有什么必要告诉你？田伯伯一直当她是亲生女儿的，没必要让你知道。”
“那为什么现在要让我知道？”霁云抗议道。
“因为现在不同于二十年前，现在她的身份敏感。”
“敏感什么？因为她身上流着日本人的血吗？别说她不知道，就算她知道，也不证明她是坏人啊？”
“为了安全起见，你不要再跟她接触了。”伊莲娜失去了耐心，断然命令道。
“因为她是日本后裔？那我还是白俄后裔呢！一样被人看不起！”霁云摔门冲了出去，伊莲娜气的脸都白了。
女儿大了，越来越任性了。伊莲娜感觉隐隐的有些担心，但也许是自己多虑了，二十年前的事，也许早就湮灭在时间的洪流中找不到踪迹了，只是自己还记得隐约有这么档子事吧。
霁云从家里跑出来，漫无目的的在街上游荡。她最不喜欢这种以血缘为由的硬生生划分出三六九等的人生。
“霁云！不去上班满街瞎逛什么？”铃兰和丈夫买买提赶着车送货，看见霁云在路边垂头丧气的瞎逛，便远远的招呼她。
“我没瞎逛啊？记者吗，满街转转才有新闻。”霁云勉强挤出个微笑。
“这样啊？记者的工作真好玩，等你们报社再招人的时候你叫上我好不好？我也上过大学。”铃兰边说边看着丈夫笑的很是幸福。
“就是，现在整天跟着我送水果，累坏了。”买买提心疼的看着她。
“不累，不累，挺好玩的，还总有主家送我们水果吃呢。”铃兰拉着霁云的手说：“不忙就跟我一起去吧，就在前面，送完我陪你一起逛街。”
“好啊，不过我可不进去。”
“嗯，在门口等我一下就好。”铃兰贪玩的说，“很久没跟你逛过街了，都不记得逛街是什么滋味。”
“你们去吧，我自己送就行。”
“都到了，几分钟的事，你别在我朋友面前装得这么心疼我好不好？”铃兰一边撒娇似的对丈夫说着，一边把整篮的葡萄从车上卸下来，垮在肘弯上，笑道：“等我啊，一会儿就出来。”
“我就在路边傻站着啊？”霁云一副为难的样子：“那边有个咖啡馆，我去里面等你怎么样？”
“那你坐在靠窗户的地方等我，我穿成这样，进去不太合适吧？”
“瞎说，有什么不合适的，咱们多久没一起喝过咖啡了？管别人干什么？有我呢！”霁云是想请铃兰吃顿丰盛的下午茶，她看得出铃兰最近瘦的多了。
“好吧……”铃兰似乎有些犹豫，但又禁不住美食的诱惑：“等我啊！”
说着她吃力的提着葡萄走进了街边一处中等人家的院落。
这是一间收拾整洁的公寓，租金不高，多是租给在附近上班的政府官员。铃兰熟门熟路的推开二层一间套房的房门，从客厅看去跟一般的公务员公寓没什么不同，再往里走是一间小屋，铃兰推门进去，里面却是席地安置着一方小小的榻榻米，坐在上面的男人背对着阳光，看不清面目，只能看见他身上一身半新不旧的军装。
铃兰放下葡萄，恭恭敬敬的跪坐下来，躬身对那个男人说道：“须田先生，您安排的事都办好了。”
那男人也微微躬身说道：“做的很好，跟我们预想的一样，甚至比我预想的还要好一些。”
“是须田先生神机妙算，哦不，是须田先生太了解敌人，才会有这样四两拨千斤的安排。”
“不，我算不上了解他，只是这几年的观察正在变成我们的优势，其他人只是输在太急躁上了。”
“须田先生能潜伏在省府十年，可谓用心良苦。须田将军一定会奖赏您的。”
“我需要的不是奖赏，而是胜利。杜霁云还在楼下等你吗？”
“是的，正如先生您看到的一样，他们还是很信任我的。”
“那就想办法再回杜府住下吧，少了王寿成，杀了葛云天，督办应该会更需要杜秉之的支持，杜的态度很关键。”
“我会想办法了解的，只是住在杜府恐怕不可能吧？”
“这个世界上没有不可能的事。这就是你跟大西忠之间最大的差别。”那个男人冷冷的笑了。
“大西君现在已经是一步死棋。”铃兰不服顶头上司的这句话，这个须田次郎虽说是须田将军的亲弟弟，可毕竟是外派多年，怎么会懂全局的部署呢？
“不，他的存在就是最好的试剂，盛世才知道他的身份还敢重用他，知道他暗中捣鬼还要饶恕他，是他不敢杀人吗？他杀了那么多本可以不杀的人，为什么偏偏留下了张大西？”须田设问道，看着铃兰严重疑惑的眼神，他才缓缓说道：“因为盛世才准备跟帝国合作！”
这一句石破天惊，铃兰万万没有想到跟苏联打的火热的盛督办居然被视为帝国的潜在合作者。
“你不信吗？”须田淡淡的笑了：“你们女人就是太重感情，总觉得跟谁有过感情就会一辈子亲密，可是男人不是这样看问题的，他们只问这个人、这件事对未来有没有用处。你的眼光也要多看未来，不要再回望过去了。”
“是，先生教训的是，我会注意的。”铃兰咬咬嘴唇，躬身退出了须田的房间。
“你出来吧。”须田向壁柜中的人低声说道。
壁柜的门开了，张大西躬身走出，跪坐在铃兰刚才的位置上，恭敬的行礼道：“须田先生赎罪，大西眼拙，竟不知道须田先生亲自指导着我的工作，过去多有狂悖之处，还望先生原谅。”
“不，你做的很好，超出了我的预期。虽然我哥哥一向认为女人更适合谍报工作，可我认为女人除了有先天的优势之外，也有致命的缺点。大西君无论什么时候都能保持冷静，不受个人情感所影响，这才是一个优秀间谍最应该具备的品质。”
“谢谢须田先生的夸奖！”张大西深深鞠躬，眼里竟然含着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