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南克的汽车停在迪化郊区一处不起眼的小饭馆门口。他下车左右看看,确定没人跟来,这才一头钻进了自己常去的“昆仑”包厢。
“杜会长久等了!”白南克一进门就朗声笑道:“今天的任务执行的非常顺利,效果很好!”
杜秉之正在独自喝茶,见他这样说赶忙起身跟白南克握手,双方落座,倒茶。杜秉之成竹在胸,并不急于表态。
“我相信按照杜会长的计划,艾山江的房子旁边很快就会没有警察,迪化的经济秩序也会得到一定程度的恢复。”白南克仰脖喝下杜秉之倒的茶,赞道:“好香的茶水!比省长的茶好喝!”
“高山云雾。”杜秉之笑了:“有劳白南克先生为新疆人民做了件好事,今晚略备薄酒,为先生庆功。”
“杜会长你太客气了,我这么做也是符合我的国家利益。就像你说的,‘外来的和尚好念经’,我今天念的经,你们的省长都听进去了!不过你的儿子并不知道是你在背后帮他。要不要我找个机会告诉他?”白南克还沉浸在办成了这件大事的喜悦中,匹自滔滔不绝。
听到白南克提及儿子,杜秉之的心稍微往下一沉,神色黯然道:“我这么做哪里是帮我那个儿子?这是在把他往虎口里送。”
“你既然那么不放心,为什么还要做这些?”对于中国官场复杂的人事纠葛,白南克略懂一二,可是对于中国人的家庭里父子之间也要“隔山打牛”的复杂关系,他就无法理解了。
“不是我选择了他,只是他恰好站在这样一个重要的位置上,没有人可以取代他能完成的工作。以后他会越来越重要,也会越来越危险。”杜关山皱着眉头,手里的高山云雾变得比毒药还难喝。但他还是仰脖喝完了这杯苦涩的茶,对眼前这个临时盟友说道:“要么我为鱼肉,人为刀俎;要么人为鱼肉,我为刀俎,新疆的现在和未来都不允许妇人之仁。无论盛世才今后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我都不会吃惊,但我没有想到关山这孩子要面对这么复杂的局面,而我,只能让他的世界越来越乱!”
杜关山的车停在古兰丹姆家的庭院前,但他并没有马上进去。
眼前这一片“阿以旺”式住宅房与房之间连成一片,颇具规模。双层拱式平顶的建筑散发着浓郁的波斯风情。迪化七月的清晨,阳光明媚的照耀着花儿,虽然没有名花的高贵,却也开得热情奔放,红的热闹,黄的明快,紫的优雅……就像维吾尔少女一样观之赏心悦目,近之意乱情迷。
他收回思绪,过去的几天这座小院被暗哨盯了个密不透风,但院里竟一如往昔般平静,只是偶尔几个女人出来办事,都到了这个时候艾山江依然能够不乱阵脚也算是很能沉得住气了。
他跳下车整整军装,缓步走到院门前,他相信屋顶的暗哨已经看清了自己的脸并且告诉古兰丹姆是自己一个人来的了,他给了这一家人足够的时间平复情绪。
“当当当……”他尽量温和的敲门声惹得远处躲着看热闹的人议论纷纷,他们不知道这个年轻的军官怎么会在艾山江家出了这么大的事的时候还敢上门?要知道这时候新疆的政治气氛一旦牵连起来是很厉害的。
门里鸦雀无声,很久都没有人来应门。
杜关山的脑海里突然闪过星星峡那些惨烈的画面。他的心开始抽搐,在迪化这样美丽的一个清晨,听着小鸟的叫声,闻着花儿的芬芳,可是他的内脏却在翻山倒海,一阵阵无法抑制的干呕席卷而来。
就在他扭过身努力抑制自己无法自拔的干呕的时候,身后的门突然“桄榔”一声打开了,还没等他回头,一阵皮鞭就劈头盖脸的抽在他的身上。
“你们汉人不是有句话叫做‘过河拆桥’吗?我的阿达没有用了是吗?我的阿达再也不是省长的朋友了吗?”
古兰丹姆愤怒的挥动着手里精致的小羊皮麻花鞭,杜关山回过身下意识的举起双手格挡,皮鞭抽在他手腕裸露的皮肤上,比抽在背上更疼,可是他已经回转过身,透过自己的手臂,他能看见满脸泪光的古兰丹姆依然挥动着皮鞭泪水涟涟。
“古兰丹姆,你误会了,省长并不知道这件事,我就是来调查这件事的,一定会还你阿达一个清白!”
“骗子、骗子,你们都是骗子!”古兰丹姆并没有停手,一腔的愤怒都发泄在了她无数遍想念过的这个人身上。
他没有闪躲,甚至放下了用来格挡的双手,任凭她的皮鞭抽在自己的肩膀和裸露脖子上。看见自己失手差点抽破了杜关山的脸,古兰丹姆扔下皮鞭扭身跑进了屋,他看得见大颗的泪滴从她羊脂玉般柔滑的脸上滴落。这时候他才注意到在她身后的屋檐下是六挺机关枪的枪口。屋顶的小棚子下面的稻草垛里也隐约有枪口对着大门。看来屋里的一家人早已经做好了一起赴死的准备。
“歪江!这是怎么说的?我的孩子怎么把杜教官给打了?打的重不重?这让邻居们看见算是怎么说呢?”艾山江的老婆穿着漂亮的维吾尔花袍一溜小跑的赶了出来,新疆女人就是这么爱美,就算是要去赴死血战她也一样要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她一边给院内剑拔弩张的下人们使眼色一边用夸张的表情说道:“看看这道血印子!回去叫督办看见还不得治我们个武力反抗罪?尼亚孜!你现在就进去把小姐捆了!送督办府发落!让他看看,谁武装反抗了谁就任凭他发落!我们老老实实的生意人哪儿敢反抗呢?”
“伯母,不碍事的,我跟丹姆这么熟了,开个玩笑不算什么。”杜关山说着竖起领子,遮住了脖子上火辣辣的伤疤。
“开玩笑?我的娃娃从来就不敢开玩笑,谁见过白白净净的乌鸦?”
杜关山知道这是维吾尔人说“天下乌鸦一般黑”的意思。
杜关山红着脸,脖子上的抽痕火烧火燎的疼:“艾山江大叔还好吧?督办让我来看看他。”看着他莫名其妙的脸红起来,身后传来人们的嬉闹与玩笑,他知道,在新疆一个姑娘当众用皮鞭抽打一个年轻男子是一件意味深长的事情,但是这个时候情况有所不同,自己这颗扑通扑通乱跳的心实在是太不听话了。
“哎呦,督办让你来的呀,那幸亏古兰丹姆抽了你几鞭子,不然让那些等着看热闹的人白伸了几天脖子什么都没看到,那多不合适!”艾山江的女人故意提高了声调,让那些疏远了她们数日的街坊邻居都听听,她们家还没有倒台,盛督办可是派人亲自上门来了!
杜关山立刻明白了女人的意思,大声说道:“督办这几天太忙,今天刚刚听说艾山江老爷的事,立刻让我来看看,督办还让我彻查,到底是哪来的强盗敢动艾山江的驼队,督办严令:严惩不贷!”
“歪江!说的是!我们家的驼队几十年没出过事了!这不是怪事吗?要好好查查!要彻底的查!”
女人说着做出“请”的手势,杜关山回头看看,周围那些趴在墙头偷看的脑袋赶紧收了回去。
“什么?杜关山居然动用了美国人来帮古兰丹姆说情?”迪化西郊一处看似普通的庭院里,铃兰收到了张大西的密报。在艾山江家门口探听情报的小六也已经详细告诉了她早晨的这一幕。
“是的,听说艾山江家周围的警察都已经撤了,杜关山还亲自上门去看了艾山江的伤势,说盛世才过几天也去看他。看来是杀不了了。”她身边的信使说道。
“恩,这些小六已经告诉我了。真没看出来杜关山还有这个能耐!”
“大西先生说关键是全省缉私的事居然已经被压下来了,原本酝酿着要火拼的几个部落也都放下了枪,准备和谈。”
“和谈?杜关山怕是做梦也想不到他到底干了什么好事吧?张大西怕是做梦也想不到古兰丹姆这么块小骨头能卡住整个搅拌机吧?”铃兰转过头问道:“张大西怎么说?”
信使低下头小声说道:“他说……请住子小姐稍安勿躁,他会再想办法。”
“再想办法?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为了烧这把火我们酝酿了这么久,难道就为了这么个小丫头就不干了?”铃兰焦躁的在院子里踱着步,须田先生以为万无一失的计谋在新疆竟然如同重拳落进了棉花堆里,毫无征兆的就消弭与无形——这个新疆,真是太让人难以捉摸了!
是的,留给大家的时间都不多了,不久前王夫人在航校对杜关山说出的预言很快就以大家最不愿意看到的方式应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