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来,是想向我透露情报吗?为什么选择我?”
“透露?”白克南微微一愣,下意识的扫了一眼杜关山手腕上那只他送的“手表”。
“也是,我也没什么可以回报你的,你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向我透露情报呢?”杜关山站起来拍拍屁股一副要进屋的模样:“进不进去?要是想进去跟我一起‘抓间谍’就赶紧。”
“我没有什么间谍可抓,今天来是想请你引荐我同盛督办见一面。”白南克站在台阶下仰头说道。
杜关山听了这话赶紧摘下手表,笑着往白南克手里塞:“我还是把它还给你吧,为了这么个破东西,我带个美国间谍去见督办,我疯了吧?”
“我有很重要的情报要当面告诉你的督办!”白南克有些许的着急:“根据我的情报,有一大批潜伏很久的日本间谍频繁异动,这一定说明要有大事发生,而你们的督办却在忙碌着打击走私!没收赃物!”
杜关山转过身来,良久的注视着眼前这个高大白净的美国人,终于还是笑出了声:“就算你手上真有督办公署侦探队都没有掌握的情报,你说我一个秘书带着个CIA去找省长,我这不是找抽吗?”
“我可以给你一个合理的借口,”白南克深谙中国官场的潜规则,一字一句的说道:“如果你是受古兰丹姆之托为他的父亲求情,这样是不是说得过去?”
“古兰丹姆?我还真是好久都没见到她了,她父亲出事了?”
“她一定会感激你的。”白南克笑得很暧昧。
“她只是我学生,帮学生说话在中国的文化里是个合理的理由。”杜关山当然懂得白南克那个笑容的意思,赶忙解释。
“OK!无论怎么样,我等你电话。”白南克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名片递给杜关山:“我想这个时候也只有我能救她和她父亲了,这很重要。”
美国人要救古兰丹姆的父亲?为什么?这居然还“很重要”?杜关山摇摇头,迪化这潭水还真是高深莫测。
“你写的这些东西都谁告诉你的?不好好写新闻,突然翻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是为什么?”屋里正要开饭,杜关山拿起桌上的报纸问霁云道。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如果不是为了利益,哪里用得着打那么多的打仗?经济才是最大的新闻。”杜霁云当然知道那些署着自己名字的文章招惹了多大的风波,她一把夺过报纸藏在背后,嘴里却不肯服软。
“经济是重要,不过也不要写得那么夸张。当心爸爸回来收拾你。”
“我写的这些哪一句不是最真实的生活?买一个鸡蛋要500两银票。办婚、丧事要用马车拉票子买东西,都这样了政府官员还忙着贪污,新疆能好得起来吗?”
“你说的这些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为什么以前不写,政府刚刚开了临时财政会议定了缉私的调子你就突然写这些唱反调的文章?”
“政府刚开了财政会议吗?”霁云反问道。
“政府正在着手治理经济问题,可你现在突然这么写,这是要打乱经济治理的节奏吗?你这样会闹出大问题的!什么驻守要津的政府官员大肆敛财,你就差直接说省长的老丈人贪污了,一旦引起民愤引发暴力事件,新疆就乱了。”
“哥,你当了点小官就总想干涉新闻自由,是省长让你来做说客的吗?他可以关了报社,可以开除我,可就是不能让我哥哥来给我乱扣帽子!”
“霁云,好好说话!”小妈知道自己在这儿关山不好管教妹妹,赶紧出面训斥:“你哥哥说的没错,你父亲今天在电话里也过问你的事,他说大局为重,我们杜家的孩子在这个时候要注意影响。”
“什么注意影响!你们都领盛世才的银饷!不吃饭了,满嘴的官僚铜臭!”霁云离席而去,杜关山很是尴尬的朝小妈笑笑。
“随她去吧,最近交往的这些朋友都太激进,你肯帮她,也是我的福气。”小妈也尴尬的笑道。
这个家里注定不得平静。
杜关山几天来没有见到的古兰丹姆此时正身处在生死边缘。
三天前那个本来充满喜悦的周末,一家人刚刚睡下就听见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古兰丹姆的母亲赶紧叫管家去看看究竟出了什么事。家里的男人们都不在家,这时候不该有人来啊?
“老爷、老爷!”管家的惊呼声惊醒了所有人。
院子里浑身血迹、大口喘着粗气的艾山江早已倒在地上:“关门!快关门!”
“阿达!”古兰丹姆一个健步冲出房门,她每周只回来这一天,白天她就一直追问家里的男人们怎么都不见了踪影,可家里人闪闪躲躲的总没个实话。
“水!给我口水喝!”艾山江不知跑了多远的路,嘴唇都干裂成了老树皮模样。
“快!”古兰丹姆怒斥已经吓傻了的管家道:“还不快去,要渴死他吗?”
艾山江抓着女儿的手,眼泪就再也止不住了。他浑浊的老泪滚过干裂的嘴唇,就着女儿送到嘴边的泉水一起咽了下去。
“我再也不阻止你学开飞机了,如果阿达能过得了这一关,一定买架飞机给你!”他抓着女儿的手,仿佛一松开就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宝贝了一样。
“阿达!到底怎么了?”
“我们被人出卖了!整只驼队受到了伏击!托乎提他们豁出命来才把我救出来!全完了!我们的驼队全完了!”
“歪江!胡大啊!全没了?”艾山江的女人眼前一黑哭天抢地的坐倒在院子里大哭了起来。
“阿帕,怕没人听见吗?先把人抬进去再说!”古兰丹姆急忙吼道。
一家人没了主心骨,这时候才想起隔墙有耳,万一有人追来可怎么办?路上的血迹怎么办?所有人都慌了神,四散忙活去了。
“阿达,为什么说有人出卖了你?”
一切收拾停当,古兰丹姆想起父亲进门时说的话,赶忙追问。
“我们走这条线十几年了,都知道是带的英国人的货,从来没人捣乱,可我们一刻都没松懈过啊!最好的牲口、最好的武器、最忠心的巴郎子……眼看就要交货了,邱宗浚的机械连就上来了!”
“伊犁驻军怎么管到你们头上了?他不是一直都知道阿达定期要走一趟印度吗?”
“可咱们的路线跟接头地点都是保密的呀!听那带队的意思是竞争对手想趁现在搞的什么缉私运动弄死我们,所以我们好好的根本没有反抗就算了我们一个武装抵抗的大罪!话没说完开枪就把领队给突突了!我跟托乎提正好解手才死里逃生啊!”艾山江家族世代称雄,打从出生就没吃过这么大的亏,如今却差点魂归雪峰再也回不来,自己也被吓掉了大半条魂魄。
“竞争对手?这么大个新疆,各走各的线,这么多年谁跟谁竞争了?”古兰丹姆一直隐约知道父亲的事,但这么多年来,谁家不养着自己的马帮驼队带点私货?这也不是什么要命的大事呀!
“一定是为了别的事泄愤,只要他们这次整不死我,我艾山江一定要报仇!”
古兰丹姆的心凉了半截,她知道绝不可能因为带了点私货就能要了父亲的命,可既然以走私之名要置父亲于死地,那就一定是出了什么别的大事。
果然,古兰丹姆的家突然成了孤岛,那些来往密切的手下、盟友突然间全都要么避而不见,要么无影无踪。看来雪山上的那一场较量还只是开始!
艾山江的伤势也是越来越重,他渐渐的意识到自己是熬不过去了。
“孩子啊,去龙泉巷133号利民药社,你问问则里汗夫人为什么要出卖我!”艾山江瞪着血红的眼,这是跟自己合作了十几年的英国人,他们是唯一掌握这批货准确情报的外人,自己的人都死了,泄密的只能是英国人!
古兰丹姆做梦也想不到看着自己长大、总是送给自己各色外国糖果的则里汗夫人突然变成伤害父亲的凶手,她气势汹汹的冲出了门,根本不顾及门口这些暗哨的盯梢。
“哎呦,我的孩子!怎么可能是我呢?我跟你阿达十几年的交情啊!你问问你阿达,每个月都走一趟,什么时候让他吃过亏?”则里汗夫人见古兰丹姆突然出现在自己的药店,后面还跟着几个神色可疑的人,她知道这几日的传言必然是真的了,但是古兰丹姆在这个档口气势汹汹的找上门来,她是躲不过去了。则里汗夫人赶紧拉着古兰丹姆进了内室,忙不迭的解释道。
“不是你?我们的人都死了,唯一活下来的是我阿达!难道是我阿达自己向缉私队通风报信?”古兰丹姆怒火中烧。
“哎呦,我的孩子!我不是做你们一家的生意,这么说吧,强龙斗不过地头蛇,谁不知道你家的势力?我的货没有你家的驼队就是没有灵魂的死人一样,我也是受害者呀!”则里汗夫人急的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自己经营这个行当这么久了多少大风大浪都过去了,万万没有想到反而是形势最好的时候突然出了这样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