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子小姐在负责你丈夫的马帮和驼队吧？”已经走出房间的张大西突然又折了回来。

    “是的，那只是这次任务的一个掩护。”

    “当局正在部署严厉打击走私的工作，请住子小姐注意安全。”

    “正中下怀。”铃兰笑得更加得意：“你想办法把古兰丹姆父亲走私的线路透露出去，他才是丝绸之路上最大的驼队，他是我送给当局的见面礼！他出事以后他的女儿就交给你来发落吧，你应该知道她的作用。”

    “谢谢住子小姐。”张大西笑了，这女人这次回来果然比过去老辣的多了。

    尾随而来的杜关山远远的观察着张大西光顾的这座药店，这是个小有名气的药店，店主有英国背景，这里药物丰富，里面的药剂师据说也很不错，如果说这个药店有什么不对的话……选址倒真是很讲究。来来往往的人想躲开南北两个制高点的观察哨极不容易，可如果这个药店真有什么猫腻的话，张大西为什么大白天大摇大摆的来呢？看着张大西拿着几包药剂出来旖旎而去的背影，杜关山可真是仗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铃兰也在窗口发现了杜关山，她默默的看着他，她并不打算告诉任何人她看见杜关山跟踪张大西的事，如果张大西出事了只能证明他潜伏的不够好，现在她最想知道的是杜关山究竟发现了什么呢？

    新疆的财政经济问题是这一方水土稳定发展的根基，曾在日本东京明治大学攻读政治经济学的盛世才怎么会不知道问题的根源在哪儿？上台以来依靠苏联贷款他早就制定了经济政策的“三年计划”，兴建水电、电灯、自来水等公共事业和造纸、印刷、制毯、甜菜制糖等工业企业，可这些东西都要一个钉子一个钉子的钉下去，一分钱一分钱的产出，对于局势瞬息万变的新疆而言想见到这些东西的成效实在是太慢了！想用走私贩子的钱和货物来抵挡眼前的危局那当然是饮鸩止渴，但对于随时都可能倒台的省府而言，能坚持一天是一天，他等待着一个重大的转机出现。

    临时经济会议突然将走私问题提高到前所未有的高度，这可让很多跟走私完全扯不上关系的人急得睡不着觉。街面上风声鹤吠草木皆兵，王寿成虽然身处教育界，却也明显感觉到新疆的风声不对。

    开辟了中外交流新纪元的丝绸之路就是靠着驼铃声日夜唱响着传奇，这唱了两千多年的一幕大戏怎么就突然乱了音调？这些素有传统的驼队多以家族、部落为联系，几乎每一只驼队背后都有数百年的传承，他们旖旎在荒凉大漠、冰雪山川，成功的将东西方之间最后的珠帘掀开……这些驼队的价值可远远不是那一峰峰的骆驼以及骆驼背上的货物！驼工们无可替代的经验才是最有价值的！

    王寿成深深知道他们才是使得新疆经济得以正常运转的动力，他们是经济大动脉上的毛细血管！而且这些驼队多是当地部族，利益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身兼新疆反帝会秘书长的王寿成把一叠叠求救申诉的信件按在桌子上，他深知有人利用了这次缉私运动大搞打击报复，也有些趁乱扩张自己实力的军阀。这些政治暴发户们捞取政治资本攻城略地的对象自然是土生土长有些实力的本地少数民族居民！可这样的掠夺是完全违背盛主席当初的誓言的！

    新疆今天的局面不就是建立在“反帝、亲苏、民平（民族平等）、清廉、和平、建设”的“六大政策”基础上吗？反帝联合会不就是各民族支持省政府的最有力的证据吗？怎么如今反帝联合会的骨干都成了走私贩子要喊打喊杀起来了？

    “新疆虽僻处边陲，抗日救国，尤为吾人之素志，枕戈待旦，誓与国人共同奋斗”的豪言壮语仍在耳边，自己人就跟自己人斗起来了！

    他抓起桌上的电话想直接拨通盛世才的办公室，可想想自己这位大舅子的脾气，他觉得还是得和缓着点说才能有效。

    “接省一中吧。”他对话务员说道。

    “世同，咱们今晚去看望母亲，陪她老人家一起吃顿晚饭吧？”

    “好是好，可是怎么突然没来由的想起陪母亲吃饭了？”盛世同知道母亲对自己的婚事多有不满，对自己的丈夫更是没什么好脸色。他们夫妻俩一般没事是不往盛世才府邸跟前凑的。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唠唠家常，唠唠……别的什么闲话吧”王寿成说道。

    “好，我去买点母亲喜欢吃的榛子、松子什么的带过去吧。只是大哥最近脾气不太好，不大适合吃这些上火的东西。”

    王寿成知道妻子在善意的提醒自己，但事关新疆前途命运的时刻，苏联人可以不来蹚浑水，但自己却不能不发声了。

    盛府的晚餐日常来说还是很简朴的，四菜一汤，突然多出来两个人，竟然显得有些不够。王寿成吃了一碗饭就放下碗，客气的对老太太说道：“母亲慢慢吃，我上旁边去看看书。”

    盛世同笑道：“好不容来了，又闷头看书，去吧榛子拿出来，一会儿我帮母亲剥些出来吧。”

    “哎呀，世同你整天忙的没时间好好照顾自己，就不用给我带着些磨牙的东西了，我倒是帮你们准备了好些核桃和红枣呢，你女孩子家的要多吃些，补血。”她心疼的看一眼女儿，又淡淡的对女婿说道：“吃完了去督办的书房谈吧，你们反正说那些什么主义的事，我不爱听。”

    盛世才也知道妹夫必是冲着自己来的，他放下碗说道：“去我书房吧，最近正好有人送来几本好书，有本胡愈之写的《苏联革命与中国抗战》有点意思，视野倒很开阔，可是跟咱们的实际情况却结合不起来，你先上去翻翻，一会儿看看咱们想的一样不一样。”

    王寿成起身上楼，张大西帮着盛世才又添了一碗饭，看着餐桌上也没有多少需要照应的事了，便悄悄回了盛府东南角自己那间戒备森严的小屋。这间屋子是盛世才让他在督办公署侦探队之外再搞一个监听站，除了日常刺探各级官员动态之外，他悄悄的把整个盛府都监听了起来。

    此时，他耐心的调整着频率，搜寻着书房的信号。

    书房里的翻书声急切而随意，他听得出王寿成的心思根本没在书本上，显然心里有事。

    “找到我说的那本《苏联革命与中国抗战》没有？”盛世才也知道妹夫必然不是来谈书的，不会是因为自己向苏联控告驻迪化总领事阿布列索夫是英国间谍、使其被召回处决的事吧？这事儿的来龙去脉可就不太好跟自己这个妹夫解释了。

    “找到了，”王寿成扬了扬手里的书：“还没有细看，不过我跟这位作者倒是有一面之缘，是个有意思的人，这书借我回去看吧？”

    “好！一定要还给我，我没看完呢！”盛世才舒服的斜靠在沙发上剔着牙，等着妹夫说明来意。

    “是该邀请作者来新疆看看，新疆才是苏联革命与中国抗战的关键点吗，不结合新疆的实际情况这些话都是纸上谈兵！”王寿成极力把谈话往眼前的这件大事上引。

    “说的是啊！口内的人想象中的新疆就跟我没来新疆的时候一样一样的，以为遍地都是老官僚或者是蒙古王爷呢。”盛世才笑了，抚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谁知道新疆地域这么壮阔、满地都是宝藏？尤其是新疆人这思想这么先进呢？比起口内那些受封建思想影响过深的老百姓来，新疆的这些人好像还更具有革命性。”

    “是啊，这一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土地、四百万新疆民众虽然是大后方，但是反帝抗日的热情比口内还感觉热烈，人民的生活虽然处于贫困线上，但救国后援总会组织的第一次捐款就得到了积极响应，可见新疆的主流是正义之气！”

    “恩，那是！咱们反帝联合会的工作开展的确实不错，宣传效果很好！”盛世才笑了，他知道在新疆民众心目中，自己是“建设新新疆”的伟大领导者、是远在大后方的抗日英雄，每年4月12日“倒金革命纪念日”的活动中，大街上都会有民众把他与斯大林的画像并列悬挂，视他为革命伟人。什么蒋介石之流在新疆根本就吃不开啊。

    王寿成看着自己这位大舅子志得意满的神情也能猜出他此刻在想些什么，于是他终于把议题引向了眼下：“你是全疆各民族的大救星盛督办，不要让民族同胞有想法呀！”

    “嗯？民族同胞有什么想法么？”盛世才从陶醉的神情中苏醒过来。

    “最近这全疆缉私的事是不是搞得有点过头了？新疆遍地都是马帮驼队，谁家都有带点私活的事儿，发文整饬一下也是应该的，可是现在这样不教而诛，搞得大家互相揭发，当心引发民族问题！引发暴乱！”王寿成加重了语气。

    “王院长居然为走私分子做说客来了，这我可没想到。”盛世才再也不能舒服的躺着了，他呼的一下挺直了身子，满脸的不悦之色溢于言表——你王寿成怎么管到政务上来了？

    “不是做说客，只是突然动用军方、海关和警察同时缉私，下面的人执行起来又没有尺度，我已经听说很多擦枪走火的事，新疆这些年战乱不已，阶级矛盾、民族矛盾错综复杂，跟口内的情况不一样啊！”

    “你说你想保谁？王院长出面要保的人，我盛某人肯定是要给面子的！”盛世才黑了脸，他打心眼里想知道王寿成在新疆到底结交了些什么人，尤其是那些有头有脸在当地颇有影响力的地头蛇，是不是正在绕过自己希望通过王寿成跟苏联建立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