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铃兰并不相信自己能够安全脱险,铃兰当然知道,过去数年南京政府派驻新疆与盛世才作对、甚至完全没敢作对只是因为他们的存在会让盛世才感觉不舒服的各级官员,最后除了马仲英幸运一点逃到苏联之外,早已经通通死了。铃兰也在等着自己的末日。
自己不会是第一个死在这片土地上的日本间谍。她知道早在二十世纪初日俄战争期间日本势力即已介入新疆——这里实际上是大日本帝国侵略并欲占领整个中国及亚洲战略中一个极其重要组成部分。当时沙俄制定了西西伯利亚铁路计划,该铁路西部终点是中国伊犁。此计划一旦执行,必然会严重影响日本与沙俄在华利益的竟争局势。因此日本一占领内蒙古地区,即在伪蒙古自治政府首府厚和设立了专门刺探及搜集新疆地区情报的西北事情研究所,向新疆派驻了大批间谍。
铃兰执行的任务源于二十年前。当时藤甫中佐、长龄龟助少佐进入新疆进行情报收集,二人在新疆南疆地区发展间谍,在当地族人中大力发展日本侨民,并且勘查和测量新疆地理,绘制相关矿产和石油坐标,对新疆战略战备资源进行了详细的评估。
二十多年来,日本不仅早已形成对新疆战争资源的整体判断和初步掌控,并在二战的全局意义上设计了经东京---北京---新疆哈密----迪化----伊宁---柏林的航空线路,新疆事实上已经成为日本世界战略的一个中转桥头堡。
铃兰没有想到自己身负如此重要的任务,居然被一个未入流的低等间谍算计进了盛世才的监狱。
对于一个间谍而言,一次被捕几乎就意味着间谍生涯的终结!她怎么就成了别人棋局中举手无回、以死相拼的小兵?
而在化名张大西的大西忠看来,要执行日本帝国分裂中国为七大块的战略,就必须借助分裂新疆的极端宗教势力,也只有这样,在分割东北、蒙古之后,帝国才能成功的将新疆分裂出去!这是自十九世纪初就存在的“战略”, 1933年日本驻阿富汗公使北田正本还曾与策动和田暴动失败的伊敏达成了分割新疆的具体实施办法,约定由伊敏负责扰乱新疆,再由日本出兵帮助“收复”新疆。
当然,这些计划对于初入新疆的铃兰来说属于她无权过问的高度机密,她,只是一个执行者。
现在,他要送她去另一个战场,为他的“搅拌机计划”卖命。
遣送铃兰离境的任务由杜关山亲自执行。
这是张大西的建议。
坐在张大西的副驾驶位置,杜关山不时的从后视镜里审视后座上已被打得遍体鳞伤的铃兰。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身边的这个勤务兵居然有这么强大的能量,居然能说服盛世才不杀铃兰。
张大西拿着铃兰口供进来的时候盛世才正在向自己询问新疆航校新学员资格审批的事,见张大西用了半天时间就撬开了间谍的嘴,他也很感意外。他挥挥手让杜关山先出去,自己却迫不及待的问道:“我的勤务兵这是用了什么审讯手段?督办公署侦探队这帮笨蛋居然不敌我的勤务兵?”
杜关山自然也想知道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他虚掩着门,侧耳倾听。
“报告将军,我只是臭骂了她一顿。”
“骂她?骂她什么这么有用?”
“我骂她是个破坏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笨蛋,骂她必将成为秦桧那样的千古罪人。”
“瞧瞧,我的勤务兵整天跟苏共搅在一起,都会给犯人上政治课了!”盛世才饶有兴趣的看着审讯笔录。
“南京政府?军统特务?哈哈哈哈!”盛世才想到罗某人将要“莅临指导”的那份电文,不禁哈哈大笑。“他们居然派来这么个不懂事的小丫头为司法行政部那个罗文干来探路?欺人太甚!”
“罗文干上次入疆铸下大错,此时再来必然需要更多的情报,派个把特务过来探探风声倒也不足为怪,只是……”张大西故意迟疑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只是他们派个毫无经验的女学生过来,似乎正是为了让将军抓住,然后……”
“然后什么?”
“将军如果杀了她,南京方面正好可以借此为军事干预新疆事务做舆论准备。”
“不杀?难道还这么放了她不成?”
“是的,将军,南京政府一直在打新疆的主意,以前要剿共匪所以顾及不到咱们,双十二之后共匪不好继续穷追猛打了,难免不把矛头指向将军。”
盛世才沉吟不语,南京政府向来看不起他,自己也没少给南京方面难堪,是否多杀个间谍在他和南京政府之间根本算不上个事儿。不过现在这个时机相当微妙,像铃兰这样的低等级间谍在迪化街头满大街都是,如今自己一个大意竟然抓进来了一只小虾米,如今杀也不是放也不是,反而是给自己出了个不大不小的难题——放了吧,没面子;杀了吧?还真犯不着。
“新疆的位子谁都想抢,要想坐得稳,不能让任何一家独大,将军难道不觉得新疆现在太红了么?”张大西说出了盛世才现在最大的一块心病,他知道,只要这句话说出口,铃兰这下是断然死不了了。
“不杀?怎么才能把这局死棋下活?”盛世才沉吟道。
“遣送出境,直接送到朱绍良将军手里……相信朱将军自然能明白大帅的心意。”
盛世才微微点头,朱绍良对自己有提携之恩,自己落魄时又曾借住在朱家,任过朱小姐的家庭教师,论私交感情还是不错的,更何况时任甘肃省政府主席兼驻甘绥靖主任的朱绍良还兼着西北“剿共”军第一路总指挥的职务,自己这时候把这份“厚礼”悄悄送过去一来给足了老上级的面子,二来也可为日后跟南京政府缓和关系留些后路,再说这女学生毕竟还是杜秉之的客人,现在正是用杜秉之的时候,不杀她自然也给了杜秉之足够的面子,果然是个八面玲珑的计划。
就这样,遣送铃兰出境的任务落在了杜关山的头上,而杜关山却浑然不觉此行背后的深意。他只是时不时的偷眼打量着身边亲自开车送行的张大西——这个“勤务兵”的能量着实超出想象。他预感到此后自己的命运将与这个握着方向盘的小兵紧紧的纠缠在一起。
从兰州飞抵迪化,张大西的车又在机场等待着杜关山,就好像他从未离开一般。
“你怎么在这儿?你又不是我的专职司机。”杜关山装作漫不经心的打趣道。
“我虽然不是你的司机,只怕也快了——盛夫人亲自安排了你的庆功宴,让我来接你。”张大西做出一副不服的样子,其实庆功宴也是他的杰作。
“受之有愧,一个军统间谍潜伏在我家里而我居然毫无察觉,将军不处罚我已经是网开一面了,怎么可能给我这样的人庆功?”杜关山点上一支烟,做出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一屁股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大口大口的吸着香烟。
“杜教官在星星峡表现英勇,这次虽身涉谍案,但新疆着地方谁能保证下一个跟你说话的人不是间谍?关键是你能大义灭亲,又没出什么大事,犯不着军法处置啊!新疆苦寒边远之地,能吸纳杜教官这样的人才,哪个长官会不珍惜呢?杜教官就别生闷气了!”说着,他也坐回车里,乐呵呵的发动了汽车。
盛世才官邸外远远的便可听到洋溢着欢快气氛的歌声与冬不拉,与往日严肃的有些令人胆寒的氛围大相径庭。大院内的绿化本就非常好,种植了许多的龙爪槐、白杨等各种植物,尤其是一进门处,下人们住的平房前面顺着房子搭建了一排的葡萄架,平日匆匆路过,杜关山都没有注意到架子上除了爬满绿油油的葡萄枝条,还隐约藏着一串串碧绿的葡萄。
如今葡萄架下早已摆设着一个巨大的凉席,席上铺设着新疆特有的羊毛毯,毯子上放置两溜长条的小桌子,各色水果和食品经过这么一摆放,就仿佛也具有了某种魔力一样,格外的吸引人的味觉。
很显然盛夫人已经在院内别出心裁的准备了一顿具有浓郁维吾尔族风情的晚餐,而别墅里则是西式的酒会,众人端着酒杯窃窃私语就等着远道飞回来的杜关山了。
“盛主席今天让我准备家宴为杜教官接风,他还有一些公务要忙,怕是要晚点再来,反正今天是你们年轻人的主场,你们就随意一点。我喜欢看着你们年轻人热闹。”盛夫人说毕,平日里与杜关山熟或不熟的年轻军官们便都纷纷敬酒,不由分说已将杜关山灌了个微醺。
杜关山知道自己不胜酒力,正想找个理由推脱,一抬头正好看见一溜儿八个维吾尔盛装美女从楼上下来,一水儿的轻纱覆面、艾德莱丝绸华衣裹身,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和清晰可见的锁骨,她们摇曳下楼的身姿和华丽的维吾尔小帽下十几条长及腰间的小辫上叮叮当当作响的小铃铛,都仿佛世外仙姝降临般的勾魂摄魄,身边那些硬要灌酒的年轻军官,此时早就簇拥着杜关山到葡萄架下等候压轴表演的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