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3月22日,根据日军中国派遣军总司令冈村宁次的部署,驻守在郑州的侵华日军第12军司令官内山英太郎中将下达了对南阳的攻击令,豫西鄂北会战拉开序幕。日军第110师团、第115师团、坦克第3师团、骑兵第4旅团及第117师团的第87旅团总计7万余人随即对南阳展开了三面围攻。
日军第5航空军的几十架“零式”战斗机和97式轻型轰炸机首先对南阳进行了疯狂的轰炸和扫射,紧接着日军的上百门山炮、野炮、迫击炮又对南阳进行了密集的炮击,最后才是蜂拥而至的日军步兵在95式轻型坦克及97式中型坦克的突击引领下展开集团式的冲锋。一时间,整个南阳城到处都是枪炮声和喊杀声,到处都在爆炸,到处都在燃烧,到处都在冒烟。经过7天的激战,驻守南阳的国军第68军143师死伤大半,几乎是弹尽粮绝。但他们在黄樵松师长的带领下,毫不畏惧,仍在与攻进城区的日军进行殊死的巷战。
城西南卧龙岗上硝烟滚滚、枪声四起,一发炮弹呼啸着落在了143师指挥部内,桌子、椅子被炸飞,墙上的作战地图也燃起了火苗。
烟雾迷离中,警卫员小李大声叫道“师座、师座”。143师长黄樵松一边用手擦拭着一口书写着“黄樵松灵枢”的白茬棺材,一边淡定地说:“小李,我没事”。
刘参谋手拿电话听筒在一旁焦急地说:“喂喂,大声点,听不清。噢,噢,是总司令啊。好,好,黄师长他在。”
“师座,第5战区第2集团军总司令刘汝明将军电话。”刘参谋回头对黄樵松说。
“总司令,我是黄樵松。噢,是的,让我们撤退的电报已经接到了。”黄樵松接过电话说。
刘汝明在电话中说:“黄师长,你部已经在南阳坚守了7天7夜,胜利完成了牵制、阻击日军的任务。现命令你部立即撤出南阳城区,向新野方向突围,向老河口地区集结。”
这时一架敌机在指挥部外的院子中又投下一颗炸弹,火光冲天中,指挥部内尘土飞扬,墙壁也似乎摇晃起来。张副师长被气浪掀翻在地上,黄樵松的警卫员小李立即扑上去大声地呼叫:“张副师长,张副师长。”
张副师长起身拍了拍满身的尘土说:“没事,没事。”
小李说:“张副师长,你受伤了,脸上有血。”
张副师长用手擦擦脸,白手套上果然是一层殷红的鲜血。张副师长扔掉手套说:“没事,皮外伤。”
小李就把卫生队的叶知秋医生叫过来,给张副师长进行了简单的处理。
“叶医生,咱们的伤病员怎么样?”张副师长关切地问。
“咱们的伤员太多,药品又太少。很多伤员的手术都是在没有打麻药的情况下进行的。”
“知秋啊,为难你们了。”
“张副师长,我们这些当医生、护士的倒没什么,苦的是那些受伤的士兵兄弟。”
另一边,黄樵松仍在电话中恳求:“总司令,我决心与南阳城共存亡。你就让我在这里和小日本血战到底吧,我誓死让南阳成为第二个斯大林格勒。”
刘汝明有些生气了,他大声说道:“黄师长,根据我军侦察,日军的主力已经绕过南阳向镇平、内乡及西峡口方向攻击,南阳已经成为一座孤城,坚守下去已毫无意义。黄师长,让你部撤出战斗不仅是我的意思,也是委座和第5战区司令长官刘峙将军的命令。因此,你必须立即组织突围,否则军法从事。”
黄樵松放下电话,眼中似有泪光点点。
张副师长小声问:“师座,上峰还是要让咱们突围?”
黄樵松无奈地摇了摇头说:“是啊,军令难违,你们都去准备吧。”
黄樵松一个人来到卧龙岗武侯祠内的“三绝碑”前,驻足细细观看起来。警卫员小李若即若离地跟在了后面。
“三绝碑”就是诸葛亮的前后《出师表》碑刻,所谓三绝,指的是诸葛亮的文章绝、岳飞的书法绝、李发祥的刻工绝。
黄樵松品读了一阵前后《出师表》后,不觉吟诵起岳飞的《满江红》来:“ 怒发冲冠,凭阑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念诵之间,黄樵松已是泪如雨下。他大声地叫了一声:“拿纸笔来!”
警卫员小李立即返身从指挥部里拿来了笔墨纸砚。
黄樵松稍作思忖便挥笔写道“别矣南阳城,回顾复回顾。红杏暗送香,白水牵衣诉。”
黄樵松掷下毛笔叹道:“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这时,张副师长带着两个宪兵押着五花大绑的独立营营长王天彪来到了黄樵松跟前,黄樵松有些吃惊地问:“张副师长,这是怎么回事?”
张副师长红着眼睛说:“师座,我部根据撤退的命令,正在集结突围,这个王天彪不听指挥,要拉上独立营单干。”
黄樵松看了看满脸血污、一身尘土的王天彪,有些心痛地说:“赶快松绑,天彪啊,到底是咋回事?”
王天彪睁大双眼问道:“师座,怎么,你让我们撤退?!”
“是啊,不仅要撤退,而且是马上。这是上峰的命令,已经是第四次催促我们了。”黄樵松苦笑道。
王天彪不满地说:“师座,你们撤,我不撤,我因为是要打鬼子才参加咱们143师的。我是南阳人,我死也不会离开南阳。”
王天彪的话深深地打动也刺痛了黄樵松的心。是啊,3年前,143师刚到南阳,南召县民团副团长王天彪就带着400多人参加了他黄樵松的部队。经改编,王天彪这支“南召子弟兵”成为了师直属的独立营。王天彪的父亲王凤鸣在1942年的“南召惨案”中被汤恩伯的部队枪杀,姐姐一家早在1939年的第一次新唐战役中就被日军全部活埋。那一次,王天彪的母亲正好去新野女儿家小住,遂一同遇害。
在黄樵松的眼里,王天彪这个苦大仇深的家伙除了脾气不太好外,各项军事素质都很过硬,天生就是一个当兵的料。王天彪这个楞头青看似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其实他枪法极准,鬼点子也多。在全师的单兵比武中,他的射击、格斗和刀术都是第一名,因此深得黄樵松的信任和喜爱。独立营呢,这几年打的也不错,在整个第2集团军都很有名气。
黄樵松盯着王天彪的眼睛问:“天彪,你真的不想离开南阳?”
王天彪挺了挺胸膛说:“师座,这里是我的家乡,我就是流尽最后一滴血,也要把日本鬼子赶出南阳。”
黄樵松拍了拍王天彪的肩膀说:“天彪,好样的。你们独立营还有多少人?”
“不到80人了。”
“你如果留下来,这点人马太少了。这样吧,我再给你补充些弟兄。当年,你带来400人,现在,我仍然还给你400人。另外,我再给你10挺机关枪。”
王天彪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忙追问道:“师座,真的?”
黄樵松笑了笑说:“天彪啊,其实我也不想离开南阳啊。你能留下来多杀鬼子,那也是在完成我的心愿。天彪,是这样,你跟随师部一块儿突围,冲出去后,我们向南进入第5战区,你向西进入第1战区。我听说,第1战区正在从镇平到西峡口一线构筑防线,层层迟滞日军。你去找他们,满足你在南阳痛杀日寇的心愿。另外,我会向上峰报告,在突围作战中,你们独立营与师部失去了联系。我也不知道你们独立营的去向。”
王天彪上前一步紧紧握着了黄樵松的手激动地说:“师座,太好了,太好了,我代表独立营全体弟兄感谢你。师座请放心,我们独立营在南阳抗战中绝不会给你脸上抹黑。”
黄樵松脸色凝重地说:“天彪啊,你们独立营留下来单独作战,会有很多难以想象的困难,你要做好充分准备。不过,我相信你会有办法的。天彪啊,好好干,打出咱们143师的威风来。”
王天彪立正道:“师座,请放心,我们一定会把小鬼子赶出南阳、赶出中国。”
黄樵松从腰间取下一只乌黑油亮的手枪递给王天彪说:“这把手枪是我在台儿庄会战时,从一名日本大佐手里缴获的,已经伴随我7年了。今天我把它送给你,希望你在南阳多杀鬼子。”
王天彪握着黄樵松的手说,“师座,这把手枪是你的心爱之物,我不能要。”
王天彪没等黄樵松开口,便回头看了看警卫员小李说:“师座,你如果真的要送给我枪的话,我想要小李身上的那支狙击步枪。”
黄樵松听罢呵呵一笑说:“也好,小李啊,把枪给王营长。”
小李很不情愿地说:“师座,这支狙击步枪是德国造,已经跟着我6年了。我……”
王天彪上前一步就从小李身上把狙击步枪抢了过来,他对小李做了一个鬼脸说:“兄弟,这可是师长的命令。”
黄樵松看了看王天彪说:“彪子,我准备让叶医生带几个护士跟随你们独立营行动,你觉得怎么样?”
王天彪朝叶知秋挤挤眼说:“那太好了,师座,谢谢你了。”
黄樵松心里清楚,叶知秋是王天彪的未婚妻,要不是这场该死的战争,两个人说不定早就结婚了。记得当初他也答应过,两个人结婚时,他来当主婚人。但这一次在南阳分别,不知今生还能不能再见面。
张副师长有些不解地问:“师座,就这么放了?王天彪可是违抗军令啊!”
“老张啊,天彪这是要留下来打鬼子,对于他的决心,我很欣赏。”黄樵松微微一笑说。
听了张副师长的话,王天彪有些不满地说:“张副师长,你如果要留在南阳打鬼子,师座肯定批准。”
张副师长也是一个横脾气:“王天彪,你知不知道,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咱们143师如果都像你一样,早就四分五裂了,还打什么仗?再说了,中国这么大,143师到哪儿都能杀鬼子。你倒好,心里只有南阳。”
王天彪很不服气地说:“我是南阳人,心里当然装着南阳。”
这个时候,四周响起了密集的枪炮声,看来日军就要攻上卧龙岗了。一发炮弹在三绝碑不远的地方爆炸,师部刘参谋一头栽到了地上。警卫前小李上前扶起刘参谋大声地叫道:“刘参谋,刘参谋——”刘参谋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却喷出了大口大口的鲜血,头一歪,牺牲在了小李的怀里。
黄樵松回头对张副师长说:“用我的那口棺材把刘参谋安葬了吧。刘参谋是英雄,就葬在这三绝碑旁边吧。葬在这个地方,也好让后人祭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