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谷在停车场救出卖花的小女孩,由于他用的是连拍,整个过程显示得非常清晰。从黄谷的神情来看,他在出手之前没有犹豫,整个动作下意识地一气呵成,表现出良好的武功素质。楚辞默默地看着与自己非常相像的黄谷,耳边响起孟桐的话,她问他是不是有个孪生兄弟。他在心里问自己,会有吗?也许母亲生下双胞胎,由于这样或那样的原因,后来母子、兄弟分离了?贸然,他感到无端地猜测母亲,是为不孝不敬,亵渎了母亲的亡灵。楚辞在黄谷的头像上画了个问号。文静说黄谷是香港珠宝界的大老板,他来上海参加文物精品展览,顺理成章;他是文静变脸的传人,出现在渔子溪为文静的演出捧场,也无可挑剔;如果他暗中与侯玉良有什么联系的话,也说得过去。因为他俩都是文物爱好者,只不过一个是收藏家,一个是唯利是图的文物商人。在非法经营文物利润近乎天价、走私文物猖獗的今天,这两个人走到一起,没有什么奇怪的。
想了很久,楚辞想不出个所以然,他查看侯玉良家案发现场。
打更人惊恐的双眼;
窗台上生锈的铁钉,几缕细丝在风中摇曳;
荒坟前侯玉良的人头;
秦家小院,那株探出墙头的老桃树;
蹬三轮车的老人;
古镇凤来栖旅店、胖乎乎的老板娘;
形形色色各类人物的肖像;
然而,楚辞在渔子溪拍得最多的,是孟桐。由于他是在孟桐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拍摄,因此,孟桐神态自若,毫无矫揉造作之感。可以说,孟桐的每一张照片,都称得上是杰出的艺术作品。
楚辞望着像片上的孟桐,想起与她在渔子溪共同渡过的时光,他情不自禁地微微笑了。过去,追逐他的女性不乏其人,大多数还是女性中的姣姣者。往往才接触几次,他就发现那些女人不是真正爱上他这个人,而是另有所图:有的人认为他是一座金山,有取之不尽的金钱;有的人看见他与达官贵人呼来唤去,就想与他共享这宝贵的社会资源。他也就用一种玩世不恭的态度与之周旋,继而离之弃之。因此,三十出头,他还是孑然一身。对于与孟桐的相识,他认为是命运使然,两个出类拔萃的人,命中注定互为归宿。他望着画面上的孟桐,在心里轻轻说了声:“我爱你……”
他找出从秦家带走的那张像片,望着林子的图像,他点燃烟深深吸了一口,望着吐出的烟雾,思索发生在二十年前的事情为何亦真亦幻出现在他眼前,并紧紧地纠缠着他,他也有着真切地体验?而他自己,也在意境中也真也假地时时变成另外一个人——石英!不仅体形面貌相同,他在变成石英时,连思维也变了。望着林子纯真的面貌,他感觉对她有着一种刻骨铭心的爱,也领悟到林子对他深沉地爱:他忘怀不了在镇外的小桥,她挽着他的手臂;散发出清香的梅林中,林子从颈上取下带着她体温的玉佩,戴在他的脖子上;他紧紧地将她拥在怀里,亲吻着她头上的青丝……在渔子溪河边,他与孟桐漫步,林子尾随在后;凤来栖旅店,当他把手伸向孟桐平滑的小腹时,林子那双凤眼出现在窗外,眼里流着血……
楚辞轻轻叹了口气,一下想起孟桐问他,假如林子还在,还是过去的林子,他是选择她还是林子?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也无法回答。作为楚辞,他爱的是孟桐;如果他是石英,显然林子占据了他整个心灵。令他为难地是,楚辞与石英两者经常交替出现与混淆,在特殊情况下,他连自己有时是谁都难以分辨,还能作出选择么?
楚辞的目光落在小瓷钵上,非常奇怪,钵上冒出袅袅亭亭的清烟,似一层轻轻的薄雾,将小钵笼罩着。他捧起瓷钵喝了一口水,如同他在庙里戒品大师请他饮的茶一样,清甜甘冽。这样的宝物,他怀疑戒品大师为何轻易舍得给他,而自己又为什么竟然强行向大师索取。他跪在大雄宝殿的蒲团上时,曾请菩萨给他指点迷津,也向戒品大师讨教过人是否有前生与来世,或有灵魂附体之说。然而,释迦牟尼没有开口,戒品大师也缄默不语,只是叫他顺其自然……
楚辞看着孟桐给他的几张像片,侯家大院门前围观的人很多,除了文静,他意外地看到了藏在人群中的黄谷,他脸上的表情却与旁人不一样,对正在勘查现场的警察,表现出冷漠与不屑一顾。
黄谷在渔子溪逗留期间,有作案的时间;从他在停车场救出卖花的小女孩而言,他有潜入侯家作案的能力……文静对侯玉良之死兔死狐悲,还说感觉到危险在向他迫近,只一种可能:即他已经失去利用的价值,或是因他知道得太多,对某些人构成威胁?那么,这个某人是谁,是黄谷么?楚辞反复思索之后,拨通了曹平的电话,他告诉曹平文静在渔子溪一案中是个重要人物,请曹平派人保护文静。
曹平问楚辞保护文静的理由,楚辞说他是出于猜想。曹平的回答模棱两可,他约楚辞在老地方见面,说有要事要询问楚辞。
黄浦江边,有一家古典式的咖啡馆,装饰摹仿十八世纪古欧洲的哥特风格,背景音乐也轮换播放中外的经典歌曲。楚辞一来到上海,就喜欢上这个地方,一个人清闲的时候,或有重要约会,他都会选在这儿,品尝一杯可口的巴西手磨咖啡,听听那些经久不衰的乐曲。
楚辞在角落里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这是他常坐的地方。一堵宽大的玻璃落地而下,将喧闹的尘世隔绝开;在这儿,冬日可享受射进来的和煦阳光,若是秋日下雨,望着爬满玻璃犹如泪痕的雨水,会让人无故地感伤,或生出许多暇想。出于对家乡的思念,他特别喜欢一首名叫《重归苏莲托》的萨克斯曲子,这首乐曲不仅使他增添一份乡愁,还时时提醒他是日本人占据了他的故乡。当侍者按楚辞的要求,播放已经有百年历史的老歌《重归苏莲托》时,曹平准时出现了。楚辞示意他别说话,指着自己面前的位置要他坐下,再招手叫侍者过来,用手势告诉侍者再来一杯同样的咖啡。
最后一个音符消失之后,楚辞从靠背上坐起身子,接过曹平递来的烟问他:“什么事儿这么急?”
曹平:“在侯玉良暴死的第二天夜里,你在他书房的密室里做什么?”
楚辞听曹平说出密室二字,心里感到诧异,虽然自己告诉他那儿有密室,但没说打开密室的机关:“看来我低估了你的智商,你打开了博物架上机关?”
曹平自负地说:“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我办不到的事情!”
楚辞点火吸上烟。曹平这个探长,他一跑警方新闻时就认识了,人是刀子嘴菩萨心,破案率非常高,在上海有神探之称。再说,为了弄清渔子溪凶杀案的真相,自己日后还要依靠他。想到此,楚辞的语气缓和了:“我在侯家书房与密室里看到的,你都看到了,只是……”
曹平向前探了探身子:“只是什么?”
“我从另外的渠道得知:侯玉良生前曾经雇有一少女,协助他整理书籍,做些伏案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