坟的左边有一棵高大的老桃树,坟上长着茂密的蒿草,在呼啸的风中摇晃;坟茔年久失修,有一边开始倾斜;已被风雨侵蚀得很严重的墓碑,上面却留下用红漆重新描过原来刻的碑文;碑前的供台上,一边放着山菊花编成的花环,一边摆着一瓶白酒,三支已经燃尽、只剩灰烬的香烟。花环上的山菊花,还很新鲜。 三支烟的烟灰没有被风吹散,一对蜡和一柱香也只燃了一半,说明坟主的后人,不久前才离开这儿。
供台正中,有个用布包着的东西,想来那就是侯玉良的人头。
一名警察小心的解开包袱,露出一个老者的人头。
孟桐一见,哇地叫了一声,赶紧扭过身子,不敢再看一眼。
曹平用侯玉良的像片比对着尸首,最后确认是侯玉良。
楚辞在拍人头的特写,发现死者的眼里还残存着极度的惊恐,尸首的颈部被整齐的从尸身上切开。包裹人头的布上,只有几少许的血迹。
曹平仔细地勘察、摄像取证后,叫人包好尸首带回去请法医鉴定。至于那位中年人,曹平客气地请他随同前往古镇,他想亲自询问证人。
楚辞走近墓碑,默默念着墓碑上的文字:秦渔樵之墓,下边落款是女儿秦林。他似乎吃了一惊,没有听见曹平叫他。当他再望着墓旁那株老桃树时,他仿佛想起了什么,一直凝望着老树上刚绽出的蓓蕾。
曹平走到他面前:”老楚,该回去了!”
楚辞愣了一下:”你走吧,让我在这儿呆会儿!”
“那,你怎么回去?”
“不用管我……”
孟桐害怕在这阴森森的墓地久留,又不愿意此时丢下楚辞,便对楚辞说,她有车,在下面公路上等他。
楚辞等人都走了以后,吸上烟在墓边坐下。他非常奇怪,感觉“秦渔樵”、“秦林”这两个名字非常熟悉,便努力在记忆中搜索。他终于想起自己在了解渔子溪的风土人情中,除了侯玉良,还注意到一个世族出身的老人叫秦渔樵。可是,有关秦渔樵的资料少得可怜,只说他出生于书香门第,后以悬壶济世为生,几十个字就一笔带过,远远不如侯玉良详细。秦渔樵是何许人矣?渐渐地,他眼前浮现出一个儒雅老人的模样,老人微笑着看着他;一个面如桃花的少女,也圆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盯着他……两人在他心里既陌生而又熟悉,更为重要地是,他渐渐感觉与他们有血肉相连、生死攸关的亲情!
楚辞震撼了,面对墓碑蹲下,神情凝重地轻声说:“秦老,我不知道您是谁,但我感觉得到您……”他站起来鞠了三个躬,然后点燃一支烟放在供台上。
一缕清烟袅袅亭亭,盘桓在空中。继而,就像有人在吸一样,一支烟很快就燃完了。
一股阴风袭来,吹得蜡烛的火苗直是闪动,林中突然一声鸦叫,令人不寒而栗。楚辞忘却了害怕,他认为这股阴风是为他而刮,那凄婉的鸦叫也是为他而发,他虔诚地向着墓碑双手合十:“若您九泉有知,请指点迷津……”
孟桐忐忑不安地在车前走来走去,待楚辞从林中出来,她便跑了上去。短短几个小时,两个萍水相逢的人,一下缩短了距离,好像早就认识的熟人。
“快,离开这儿!”孟桐拉开车门,要楚辞坐在副驾驶位置上,她跳上吉普车的驾座,很快发动了引擎:“你胆子真够大的,敢一个人在那儿呆这么久!”
楚辞望着开车的孟桐:“孟小姐,你想过没有,侯玉良的人头,为什么会出现在秦渔樵的坟前?”
“没有,”孟桐如实回答:“那你说呢?”
楚辞:“你想想,坟场有那么多坟茔,为何独独选择了秦渔樵的坟?再有,秦渔樵坟前的香烛、供品说明了什么,难道是巧合?还有那用红漆刚描过的碑文?”
孟桐望着前方,思索着楚辞的话。
孟桐驾车穿城而过,在一条小巷前停下。
两人下车走入小巷,残阳洒下的余光,将小巷照得半明半暗。一股带有寒意的风从巷底吹来,孟桐拉住衣领,自然而然地挽住楚辞的手臂。楚辞感觉到她身上的体温,不由瞄了一眼她高耸的胸脯,它正紧紧贴在他的手臂上。孟桐做得如此自然随便,楚辞想要抽出他的胳膊,反而显得少见多怪了。
“你带我到哪儿去?”楚辞在孟桐的影响下,说话有了亲切的成分。
“秦渔樵从前的家!”
楚辞惊讶了,停下脚步:“这就怪了,你怎么会知道我心里想的?”
“我能看穿你的心……”孟桐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你在侯雨樵的墓前呆了那么久,我就知道你对他感兴趣了。”
楚辞盯着孟桐的笑脸,猛然发觉她与他在坟地时,脑海里出现的那个少女有几分相像。
“看什么,我脸上哪儿不对吗?”孟桐无畏地迎着楚辞的目光,她再次挽紧了他的胳膊,往巷里走去。
小巷两边都是一户户整洁的独家小院,在一堵残败的土墙前,孟桐指着破落的院门说,那就是秦渔樵从前的家。
楚辞拿出像机,欲拍下院门。透过取景框,他脑海里不知为何闪现出大门从前的样子:两扇油漆脱落的木门,露出木板的原色。一株老桃树从长满蒿草的土墙上探出半个身子,树上开满了艳丽的花朵,大门的右边门框,挂着一个小木匾,上书“中医骨科秦”。
楚辞一楞,将像机从眼前移开,残缺不全的大门上,已经没有那块小木匾,然而,挂木匾的钉子还在!惊愕之余,他问孟桐:“哎,这姓秦的,过去是有名的中医世家?”
孟桐好奇的看着楚辞:“你怎么知道的?”
楚辞故作神秘:“直觉!”
“你的直觉挺灵的!这家人确实是祖传世医,”孟桐指着门边:“听老人说,上世纪七十年代,方圆百里乃至上海的人,都到秦家来寻脉问诊,没有人不称秦大夫是再世华陀!”
楚辞掏出香烟抽出一支含在嘴里,同时问孟桐介不介意。
孟桐笑了,说她也吸烟,为了注意形像,才不在大庭广众下吸。
楚辞觉得她笑得纯真自然,就像一个纯朴的少女。蓦然,楚辞脑海里出现一幅幅有关秦渔樵的画面,他信口说道:“秦渔樵曾经上大学教授,二十年前被扫地出门、押解回乡。为了养家糊口,他才重操祖业,在门上挂起行医的牌子……”
孟桐惊讶得瞪大了好看的眼睛,秦教授从大学回到渔子溪,距今已有二十多年。眼前的人怎么看也就三十来岁,又不是本地的人,怎么会对这些陈年旧事知道得这么清楚?
“这不会也是你的直觉吧?”
楚辞茫然地笑笑,他也不明白自己如何对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会知根知底。望着孟桐惊讶的样子,只好支唔其词:“我在来渔子溪之前做过详细的伏案工作……”
小院破败的门虚掩着,楚辞轻轻一推就开了。
孟桐半信半疑,随楚辞走进院内。